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二嫁 > 2、第 2 章
    崔府。


    崔望舒一回府刚卸了妆便想找父亲母亲讨要个说法,为何议亲这样大的事,竟也不知会她一声。


    未时,阳光正好,日光从斑驳树隙间洒下如碎金,她穿过回廊,匆匆行至苍兰居外,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父亲与兄长的交谈声,守门的管事李伯见来者是她,正想进去通报,崔望舒却将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伯的眉毛皱到了一块,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进去通报还是由着崔望舒胡闹。


    崔望舒将耳朵轻轻贴在门上,便听兄长崔寅道:


    “汝南王才识、身世具佳,儿子与他也算相熟,父亲何故叹息?莫非是担心阿昭嫁入王府会受委屈?”


    父亲崔珽的声音响起,“我是觉得他的身世不够好会委屈了阿昭吗?被天家看上,何尝不是我崔家之幸,但是齐大非偶,焉是良配?宗室这趟浑水岂是这么好淌的?圣上曾多次委婉提过议亲之事,我皆以阿昭年龄尚幼不谙世事推脱去了,只是这一次为圣上祈福的宫宴是万万推脱不得的,你当我为何要这么做……伯远,你可还记得当初入朝为官那日,我是怎么教你的?”


    崔寅答道:“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群而不党……”崔珽叹了一声,“为官之道,不揽权,不贪利,不结党,纵古观今,有多少位极人臣者皆亡于这党争之祸,你可明白?”


    崔寅:“父亲教诲,儿子自不敢忘,儿子亦知父亲为崔家与妹妹的终身大事计深远,只是儿子以为,如今朝堂之势,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是一味避让便可明哲保身,当今太子庸弱,没有人君之像,难承大业,立储之事,群臣本就有争议,汝南王多谋善断,颇有才干,如今更是……”


    “吱呀!”


    崔望舒许是偷听得太入迷,压得那门板发出一声响动,这下倒省了李伯再纠结。


    “谁?”


    崔寅闻声大步走向屋外,一把推开门扉。


    见是崔望舒后,崔寅的面色缓和下来,“在屋外这般做贼似的做甚?”


    崔望舒冲他做了个鬼脸。


    “父亲,母亲。”崔望舒走进屋内,向案几前的父母颔首问安,“方才听父亲与阿兄引经据典的,还以为是在开朝会呢,如何,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有商议出决策?”


    崔珽知他这小女儿是颇爱玩闹的性子,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方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崔望舒低声如实道:“听到阿兄说太子庸弱,不似人君,立储之事颇有争议什么的……”


    崔珽:“你这该听的,不该听的,既已全都听到了,那阿昭你自己说说,此事你怎么看?”


    “女儿不想妄议朝堂之事。”崔望舒提着裙摆,靠着母亲辛令仪在案几旁坐下,“但阿兄的观点,女儿并不完全认同,若论‘才能‘便可为君,天下有才之人何止万千?今日皇子有才,可夺东宫,明日更有有才者,便可图皇位,若这样下去,人人自谓有才,便都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争了,那这天下岂非永无宁日?”


    崔珽闻言一愣,再抬眸时倒是笑了,与崔寅道:“你小妹倒比你看得透彻些。”


    崔寅:“父亲谨慎,过于持重守成,阿妹年幼,不懂政事,所思所想,终究还是纸上空谈。”


    辛令仪眼见崔望舒要与崔寅争辩起来,出言制止道:“本是在议阿昭的亲事,这话题真是让你们越聊越岔了……”


    “今日宫宴一事,你父亲本非有意瞒你,只是他心中尚有顾虑,但这终身大事终究还是要问过阿昭自己的意愿。”她看向崔望舒,“若让阿昭自己选,阿昭想嫁什么样的郎君?”


    崔望舒想了想,“自然要相貌品行端正的,不过呢,女儿觉得,若嫁人之后,还能住在家里,天天见到父亲母亲与阿兄,每日有旧友熟识相伴,这才是最好的。”


    崔寅只笑了一声,不语。


    崔珽与辛令仪相视一眼,缓缓道:“阿昭是想上门招婿?你可知,这入赘,非贫寒、穷苦人家不愿。”


    崔望舒:“不是母亲问我如何想的吗?女儿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她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我也没说非要嫁人……”


    崔寅:“阿妹年龄尚小,心思都在玩乐上,哪能有什么正经想法?”


    崔望舒神情一滞,皱眉道:“阿兄不过长我三岁,却已阅尽沧桑、通晓世事,这朝堂真是如仙宫一般呢,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怪不得阿兄如此早慧……”


    “好了。”辛令仪对这两兄妹拌嘴早已见惯不惯,她目光一转,落在崔望舒腕间那对不曾见过的白玉累丝镶金螭虎镯上,正色道:“阿昭手上这对镯子瞧着倒是十分精巧,看着像是宫里的手艺,还有你鬓间的这支金花簪,是皇后娘娘还是沈淑妃赏的?”


    “哦……”崔望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拔下鬓间发钗,“簪子是沈淑妃给的,这对镯子是皇后娘娘赏的。”


    她在宫里时根本没来得及细看,这会儿拿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金花簪的花叶间嵌着细小莹润的珍珠,做工确实漂亮极了,便想往母亲鬓间插。


    辛令仪往后一退,避开了女儿胡闹的动作,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既是皇后与沈淑妃赏你的,便好好收着……阿昭,你可知,这牡丹花式样的簪子与镯子上的螭虎纹案,非宫中贵人与宗室命妇是不能戴的?若戴了,便是僭越之罪。”


    崔望舒一愣,便是再迟钝,也听出了母亲话中的暗示,“那早知道我不收了……”


    “哪有你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辛令仪只是摇头轻笑,“你当天家的赏赐是想给便给,想收便收回去的吗?”


    崔望舒怔怔地望向父亲,“所以女儿的亲事?”


    崔珽:“圣上心中若做出了决断,我亦不可违背,如今既是被天家相看过了,便不会有人再敢与我崔家议亲,就算是想替你上门招婿,也万万不会有人答应。”


    崔望舒明白了。


    她与汝南王的亲事算是木已成舟。


    “阿昭,你也不必听你父亲说这些……”辛令仪将崔望舒的手拢进掌心,她如何不知丈夫心中忧虑呢,只是如今亲事已定,又何必徒增小女儿心中烦恼,那汝南王也是几位皇子中的佼佼者,女儿的婚姻大事自当应是让她欢欢喜喜的才好,便是操心忧虑也该是他们这些为人父母的职责,“这婚姻之事,自是与夫婿之间情感和睦最重要,其余的事,你不必操心,有我与你父亲在,总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辛令仪见她不出声,正有些担忧之际,却见女儿顺势靠到她肩头,眉宇间虽仍有几分顾虑,语气却多了些撒娇的意味,“女儿确实不想离开洛城,不想离开父母兄长身边,但女儿想了想,许昌应是离洛城最近的封地了,不过三五日,日后若是想回家小住几日,应当也方便。”


    辛令仪一愣,没料到她思绪转变如此之快,竟连日后回娘家的事都想到了,旋即笑了出来,“这倒是……这倒是,许昌离得近,阿昭想何时回来都行,不过阿昭就不好奇汝南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望舒:“王妈妈与我说了,这毓王爷不仅才识出众,还生得一表人才,况且女儿今日入宫,见到了他母妃沈淑妃,他母亲既是位大美人,这当儿子的也不能长得太一言难尽吧?”


    她扭头看向崔寅,“阿兄不是与汝南王私下交好吗?阿兄觉得王妈妈可有诓骗我?”


    崔寅:“我怎知阿妹心中的‘一表人才’是何模样,现下说了,你来日觉得不满意,莫不是要说我也诓你了,你日后亲自见过便知了。”


    崔望舒“哼”了一声,““故作神秘……”


    她的目光瞥见案几上的一盘糕点,才惊觉腹中饥饿,猛然想起了正事,“女儿突然想起来,先前让王妈妈做了鱼鲊与藕粉桂花糕,现在应当快好了,那女儿先去了?”


    辛令仪笑道:“去吧。”


    崔寅也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屋内寂静下来,少顷,崔珽从案几前起身,负手立于窗边叹息了一声。


    辛令仪走到他身边,“圣上应当知道夫君为人,绝无参与党争之心。”


    崔珽:“陛下知道。”


    崔家有名望,而无揽权之心。


    他素来不愿参与立储纷争,唯一一次上书是反对让手握兵权的皇子出镇封地辖区,认为这于朝堂不安。


    皇帝正是知道这点,才会选择让崔家与宗室王爷联姻。


    而他给太子娶的乃是太尉王峻之女,王峻出身关中名门,官任太尉、录尚书事、车骑将军,尚书仆射,京城四分之三的禁军兵权皆在王氏子弟手中,如今在朝堂上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皇帝既想给长子找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又希望其他宗室王爷出镇封地手握兵权,以制衡王氏外戚。


    太子有专权擅势的王氏保驾护航,而将颇有清望的崔氏之女嫁与王爷钟毓,既不失体面又不至于威胁皇权。


    崔珽为官半载,如何不懂得帝王的心思呢。


    只是制衡之术,如孤木行舟,稍有风浪,则满盘皆覆。


    辛令仪道:“其实寅儿说的也不无道理,汝南王未必不是良配,难道让阿昭嫁个无权无势的清流人家,便能护她安稳一生吗?不过令我宽慰的是,阿昭是个性情极为豁达的,儿女自有儿女福,夫君不必太过忧虑。”


    “夫人说得是。”崔珽牵过辛令仪的手,垂眸叹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又岂能十全十美,何故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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