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二嫁 > 1、第 1 章
    闹市喧嚣,马车缓缓驶过洛城的青石官道。


    崔望舒鬓边的金钗步摇与珥铛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晃动着。


    她今日起了个大早,从清晨开始便被身边的仆妇侍女拉着梳妆打扮,这会儿只觉得涂了口脂的唇有些干,目光频频望向凭几上摆着的茶水点心。


    身旁的王妈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她伸手抚上崔望舒乌黑顺滑的垂髻,目光含笑地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得不行,“小姐今日当真美得像天仙一样,这口脂若是脱了妆,一会儿还得补,小姐且忍耐一下,待进宫面见了圣上与娘娘后,想吃些什么,我都让人去做,昂。”


    崔望舒抿了抿唇,心中想的是,那一会儿皇后让人喝茶,她喝还是不喝呢。


    年初的时候,皇帝大病了一场,如今快入夏了,方才沉疴初愈,皇后以为圣体康健祈福为由,宴请了一些朝臣及其家眷。


    崔望舒的父兄皆为朝廷要臣,自是宫宴常客,只是这次上头却特意在请柬中强调了要她这未出阁的小女儿同去。


    母亲那日与她说,圣上龙体安康,乃上天庇佑雍朝的吉兆,皇后心中高兴,便邀请了全家一同去,且皇后为人和蔼仁善,早想见见府中的小女儿了,叫她不必紧张。


    崔望舒本是不紧张的,只是这几日无论是自己的教养嬷嬷王妈妈还是母亲身边的侍女,总是用一种热络而絮叨的口吻轮流叮嘱她,叫人怪不自在的。


    王妈妈这会儿又笑道:“今日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也在呢……”


    汝南王钟毓乃当今皇帝的第五个儿子,去年被敕封了王位后,便在许昌领兵,都督豫、徐二州诸军事。


    几位出镇封地的皇子近日被叫回京城这事崔望舒是知道的,这会儿却不知王妈妈为何独独提起汝南王来。


    王妈妈又道:“汝南王平日在外领兵,难得回京一趟,陛下与娘娘自然心中欢喜,听闻这毓王爷自幼聪颖绝伦、气度不凡,生得更是一表人才……”


    崔望舒盯着凭几上的那壶茶,只觉得这话题是越聊越偏了,且那些王孙公子,便是五分的相貌也能叫人夸得天花乱坠,忍不住笑道:“生得多好?有我阿兄好吗?”


    她这话叫王妈妈一愣,“大公子自然是人中翘楚、出类拔萃,天底下能比得上大公子的郎君又有几个呢?但这毓王爷确是不差的……”


    崔望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眉,“王妈妈今日可真是不吝惜赞美之词,只是这汝南王品行样貌再好,与我又有何干系呢?”


    “与小姐自然有干系……”王妈妈握住崔望舒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小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与娘娘很是钟意小姐……”


    崔望舒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下她全明白过来了。


    今日哪是办什么宫宴啊,分明是相看自己来了。


    怪不得母亲再三叮嘱,父亲和大哥今早出门前频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必是全家早就知道皇帝有意给汝南王议亲,全瞒着她一个人来了。


    崔望舒皱了皱眉,“这般大的事,父亲竟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王妈妈:“崔公行事周虑,自有他的思量,小姐不必忧虑,只当成是寻常宫宴便好。”


    崔望舒嗔怪道:“可不周虑吗?怎么不等将我嫁出去了,再来通知我?”


    她烦躁地咬了下下唇,这会儿只觉得口脂愈发干了。


    崔望舒伸手掀开帘幔,目光寻找着前头骑马同行的兄长崔寅的身影,恨不得此刻便下车问个明白。


    “哐铛!”


    耳边突然惊起马蹄疾驰之声,在四周人群吵嚷的惊呼声中,车驾骤然停了下来。


    “你这下贱的羯奴,敢偷老子的马,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崔望舒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年轻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破旧革带套着匹未装备马鞍与马蹬的瘦马,迎面疾驰而来,他身后,七八个手持弓弩、兵士打扮模样的汉子一边咒骂一边追赶。


    街上行人见此架势,皆仓皇避让,唯恐一个不慎,被流矢误伤,唯余十步开外,一背着柴禾的老妪牵着个四五岁的稚童一时惊惶,僵滞在了路中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见那疾驰而来的马匹便要撞上两人。


    “吁——”,马背上男人紧皱的眉心拧出一道沟壑,千钧一发之际,掌心勒住了那临时套上的革带,生生将马停了下来。


    飞矢从身后射来,射在马腹上,那瘦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地抽搐起来。


    身后的追兵见状,当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男子摁在地上。


    他的半张脸被揿在冰凉的石板街上,额前垂落几缕散乱的黑发,崔望舒依稀窥见男子鼻挺唇薄,眉目深邃,五官轮廓似是比寻常汉人更立体些。


    就在男子仰起头的一瞬间,崔望舒却愣住了。


    那男子生有一双异瞳。


    他的一只眼与寻常人无异,另一只眸子却呈现出极浅的霭灰色,像是某种兽的瞳仁,眼神凌厉而不羁。


    男子的眉角在方才的打斗中破了皮,血迹洇红了眼眶,不过他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冷笑一声,朝身后的人骂了句崔望舒听不懂的羯胡语,那人当即扬鞭抽在他背上。


    “下贱的东西,既是放跑了其他人,便拿你自己的命来偿!”


    那士兵模样打扮的人说着竟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崔望舒到底没忍住,探身唤向车厢外的兄长,“阿兄,外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押送官张曳没想自己一时疏忽,竟叫伏鸱这下贱的东西放跑了好几个羯胡奴隶,还折了匹马,眼下这损失哪怕是再卖十个伏鸱都弥补不回来,一时怒不可遏,当真想将他的头砍了。


    正拔刀间,忽听一人厉声喝道:“拔刀者何人?这洛城天子脚下,莫不是要当街杀人?”


    张曳蓦地抬头,只见不远处停着辆青帷油幢车,车前驾四马,配有戴甲的护卫,仪仗队中缓缓走出一骑,那年轻公子骑着匹乌黑的骏马,一袭华服,头戴冠,腰配剑,目光冷冷地向自己扫来,方才问话的便是这公子身旁一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


    那车舆华盖朱络,瞧着阵仗非绝寻常人家可有。


    再一想这洛阳城,天子脚下,可是遍地王公贵胄,张曳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自己竟是挡了贵人的道,他面色一变,忙将刀收起,朝那管事连连俯首作揖道:“不知惊扰了哪位大人的尊驾?”


    中年男子道:“遣我来问话的乃崔府大公子。”


    崔府。


    天下谁人不曾听闻过编修本朝律法的司空崔珽之名。


    其子崔寅,年甫及冠,便已官拜中书侍郎。


    清河崔氏,累世公卿,即便在这洛阳城中,亦是首屈一指的门第。


    张曳感觉额角冷汗都要下来了,一边讪笑,一边赔罪,“小人无知,竟是冲撞了崔大人的车驾,真是该死,该死!”


    崔府管事不想与这市井之人过多斡旋,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无人想治你的罪,你只管答我的话,你们是做什么行当的,方才为何在街上抓捕此人?”


    张曳心中打鼓,摸不清这崔家大公子究竟是何意图,只得无奈摸出腰间令牌,与崔府管事低声道:“我乃幽州刺史手下一小吏,奉刺史之命押送这批胡奴前往青州……呃,以凑集军费,途径都城,哪想这贱奴胆大包天,竟放跑了一行押送的其他十几个奴隶,并非小人想当街动武,实在是没法向上头交差啊,这情急之下,做法有失分寸,还望大人莫怪……”


    他这一说,管事便懂了。


    如今北面流民叛乱四起、战事频发,有不少地方官吏为凑集军费,便抓捕当地的少数族裔,将他们贩卖为奴。


    朝廷也不愿管此事,毕竟军饷若是发不出来,引发进一轮的暴乱,这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你且在此等着。”


    那崔府管事留下这句话后先是去禀报了一旁的大公子崔寅。


    崔寅听后驱马至车舆旁,微微俯身,挑开一角车帘,低声与车厢中坐着的人说了几句话。


    张曳有些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帘隙之间隐约探出一截素白如玉的指节,女子乌发边的金钗轻轻晃了一下,这车轿里头坐着的应当是崔府的女眷,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崔寅冰冷的眼风扫了过来,吓得立刻缩回了头,继续扮演一只老实的鹌鹑。


    须臾,张曳见那管事复又走到自己面前,这次手中拿着锭白花花的银两,他眼睛都瞪大了。


    崔府管事:“我家大人觉得此人一手驭马之术尚可,此白银五十两,可够买他的身契?”


    一旁仍被摁在地上试图挣开那几个押送兵钳制的伏鸱,听闻这话也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一是没想到崔府竟愿收他一个身份低下的羯胡奴隶做下人,二是他先前被卖给幽州当地的豪绅做工,不过换了米五斗,折合成白银不到十两,那地主还一年到头克扣他们的粮食,这京城的银两莫不是另一种货币?


    他正想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头顶便响起了张曳银铃般的笑声,对方用余光警告性地瞪他一眼,复又看向崔府管事,“大人真是好眼光,此人确实跑得一手好马!这您刚才也瞧见了哈哈,他还是这批青壮里身子最硬朗的,什么体力活都能干,人还机灵,模样也是极周正的,您看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是不……”


    “……”


    “哎,只是……”张曳直勾勾地盯着那锭银子,话锋一转,故作为难道:“只是这小子放跑了我好几个奴隶,还折了一匹好马,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上头交代,欸,这幽州战事吃紧,您也知道……”


    崔府管事:“看来这五十两银子张使官是觉得不够?”


    洛城人伢寻常下人至多不过二三十两银子,一个胡人奴隶,对方竟嫌五十两都不够。


    张曳比了一个数,谄笑道:“一百两,您看如何?下官立即将此人与他的身契送到贵府上去。”


    若换做平时,崔府管事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只今日不好耽误进宫的时辰,便径直去请示了大公子崔寅。


    崔寅早已失了耐心,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给他。”


    张曳顿时喜笑颜开,当即一抚衣袍,给崔寅下拜作揖道:“崔相公鸿福无量齐天,小人今日得遇贵人,实乃三生之幸……”


    “行了。”崔寅不耐地打断他的恭维,“此事皆因吾小妹心善,不忍见人白白丧命,若要感谢,你应当感谢她才是。”


    张曳当即心领神会,朝车驾所在的方向连连俯首作揖道:“崔小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必定福泽绵长,得天庇佑,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崔寅这次倒没打断他的话。


    张曳道完谢,伸手挥散了那几个押着伏鸱的士兵,又俯下身去,用刀尖挑断了刚给他捆上的麻绳,在他耳边用羯胡语嫌恶地低声咒骂了句“狗杂种,算你命好!”


    再起身时,已换上了副笑脸,大声道:“还不赶紧谢过贵人!”


    伏鸱转了下手腕,与他冷目相对。


    崔望舒透过掀起的帘幔看到,那男人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拂去了衣袖的尘土,先是向他兄长拱手作揖,随后垂眸转向车厢所在的方向,眉宇间已不见方才的冷厉之气,他一开口竟说得一口极标准的官话,语气不徐不疾,“承蒙大人、小姐相助,感激不尽。”


    男子那只霭灰色的眼瞳在日光下好似融化了的冰川,虽然瞳色偏浅,但瞳仁清澈明澄,并无半分浊色,不像是影响视物的样子。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人天生一双异瞳,崔望舒觉得新奇,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抬头向自己这看来,崔望舒莫名有些心虚,赶紧放下了帘幔。


    她轻咳了一声,隔着帘幔,对外头的崔寅说道:“阿兄,是不是该走了?莫要耽误了时辰。”


    崔寅示意车队起驾。


    伏鸱与一旁的百姓退至街旁,目送着崔府的车驾向前驶去。


    初夏的洛阳,飘扬的柳絮拂落在青帷车舆上,如雪似雾,恰逢一阵微风吹开帘幔,伏鸱只依稀窥见车窗旁的女子乌髻高耸,鬓边垂下一缕青丝,娥眉如黛,眉心一点朱红花钿,侧颜宛若玉雪雕砌,他抬眸望去的瞬间,正巧那崔家小姐垂眸看来。


    他呼吸一滞,心中无端想起庄严的神像前,观音低眉垂悯世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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