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二嫁 > 3、第 3 章
    六月卯日,皇帝为五皇子汝南王遣使前往崔府下聘。


    天子旌旗在热浪下飘扬,洛城长街两侧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但在亲王仪仗肃穆的威压下,人群莫敢出声,唯余马蹄铮铮。


    崔府中门大开,代表皇帝的使者手持节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朝服的礼官,浩荡的仪仗队抬着上覆朱锦的聘箱,一眼望不到尽头。


    崔珽作为一家之主,率阖府上下出迎,跪拜接旨。


    当使官读到“司空崔珽之女,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宜奉宗庙……”的时候,崔望舒没忍住,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好似要透过诏书纸背一探究竟这上面写的词究竟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身侧立即压来一道警告的目光,崔珽严肃地看了她一眼。


    崔望舒无奈,乖乖收回视线,敛首安静地听使官宣完了旨。


    崔望舒随父亲接了旨,听他发表了一番感激天恩的话,又与母亲去前厅拜见了汝南王的母妃沈淑妃,一系列纳征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感觉整个人的魂儿也被抽去了四五分。


    陪沈淑妃说完话后,崔望舒离去的步伐简直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的院子呆着。


    然而,她前脚方才迈出出前厅没几步,便听前边的柳树萌下传来了男子的交谈之声。


    崔望舒当即拉住了自己的侍女青萝,“谁在前头?”


    青萝:“小姐,这听着是大公子的声音呀。”


    崔望舒:“还有一个人呢,这大白天的,我哥再怎么样,总不至于自己和自己说话吧?”


    青萝被她给问住了。


    崔望舒拉着青萝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日光下,柳荫渐疏,人影渐明。


    并排走来的两人中确实有一人是他兄长崔寅。


    另一人与崔寅差不多高,身量颀长,风过处,朱红绛纱长袍衣袂微扬,日光落在他玄黑的鵲尾冠上,更衬出几分尊贵,崔望舒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目光迎着飘扬的柳絮落在她身上,直到崔望舒有些无措地将视线投向崔寅,那人方才垂下眼,抿唇笑了。


    崔寅与她介绍道:“阿昭,这位便是汝南王殿下。”


    崔望舒愣了一下,今日只说是要去拜见沈淑妃并没人知会她汝南王也要来,偏就这么巧,在这前厅外给遇上了,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目光已经将人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个遍,她这才惊觉有些失礼,匆匆垂下眸,敛衽行了一礼,“汝南王安好。”


    却听那人道:“阿昭怎与我如此生分,不如与你兄长一般,唤我季平便好,或者……你想唤我五郎也行。”


    崔望舒眨了眨眼,神情呆滞了一瞬,除了父母兄长与族里的长辈外,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小名,而且友人同僚之间互相称字是表示尊敬,与那女子唤男子的字能一样吗,她光是在心里想想,就感觉舌头打结,两个简单的汉字从未如此烫嘴过,根本喊不出口,更别提那什么五郎六郎的了。


    最终只是匆匆移开视线,留下一句“殿下慢坐”,便带上身侧的青萝匆忙走了。


    走出去近十步路后,崔望舒才试探性地回过头,却见那人也在回眸望她。


    身侧的青萝止不住笑,“小姐,汝南王一直在看您呢。”


    崔望舒蓦地收回视线,懊恼地皱了下鼻子,她都不记得自己何时这般窘迫过了,尤其今日还是在兄长面前现了个大眼,日后指不定要怎么笑话自己。


    钟毓看见柳絮落在她素直的长发上,轻得像雪,女孩朱唇娥眉,身姿曼妙,方才那么一蹙眉,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恼了一般,偶然间流露出几分稚气,更显灵动。


    他抿了下唇,“是我不好,害她紧张了。”


    崔寅:“既如此,殿下还特意叫我瞒着她今日到访之事?”


    钟毓:“其实那日宫宴后母妃便与我夸过阿昭,我当时听闻后只觉得,这般佳人,怕是天上人间都找不出第二个,原是有些不信的,如今见了阿昭才知……”


    崔寅:“才知什么?”


    钟毓唇畔笑意加深,“才知母妃当日,还是含蓄了。”


    崔家素有清望,门第显赫,只是皇帝给他那无能的大哥娶的是太尉王峻之女,王氏如今在朝中可谓权势滔天,他岂不知道皇帝扶持太子的心思,一想到对方因着嫡长子的身份生来便处处压自己一头,心中总归有些郁结。


    但方才见了崔望舒之后,心中那点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美人光是站在那儿便叫满园春光黯然失色。


    而王氏既无颜色又跋扈专横,日常连太子都要训斥。


    他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那庸弱无能的大哥来。


    ·


    崔望舒没回自己的院子,径直跑去了母亲的苍兰居,待见到父母之后,好一通抱怨,“阿兄又瞒我,他都把人带到前厅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辛令仪让婢女沏茶,端起茶盏笑了一下,“汝南王是你日后的夫君,迟早要相见的,今日既是相看过了,阿昭觉得如何?”


    崔望舒回想起方才尴尬的情形,又觉得有些恼,低头捏着茶盏,憋了半天,只是道:“这……这桩婚事既是陛下的旨意,如今聘礼也下了,女儿能有什么意见?”


    崔寅:“母亲还不了解阿昭吗,她既是没说不好,那便是觉得好了。”


    崔望舒抬眼瞪他,“你又懂了?”


    “好了。”辛令仪隔开兄妹俩,“阿昭今日也累了,你前些时日不一直说想学骑马吗?今日汝南王送来的聘礼中就有四匹云州进贡的良驹,过几日,让你父亲为你找一位骑射教习,去城郊庄子的那片马埒学就是了。”


    崔望舒一下就精神了,“母亲怎么不早些与我说,女儿一点都不累,现在时候还在早呢,我想现在就去马场看看。”


    辛令仪笑了一下,由着她去了。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辛令仪看着一旁沉默的丈夫道:“阿昭的亲事已定,夫君要操心的事也算少了一件。”


    “是吗?”崔珽摇头,“我见她提起骑马的兴致倒是比汝南王要高不少。”


    辛令仪:“阿昭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崔珽望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他膝下就这么一双儿女,崔寅性子像他,自幼沉稳,崔望舒却全然不似,她的心思如同天上的流云一样飘忽难觅,兴趣爱好又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繁密缭乱。


    在他眼里,自己的小女儿有不拘泥于世俗的心性,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却也怕对方因这性子吃亏。


    ·


    翌日正午,日头沉闷。


    崔望舒已经听那位胡须灰白的教习先生讲了近一个时辰的骑术要义与骑射礼仪,对方连马都没让她碰一下。


    她听得口干舌燥,眼皮都快要闭上了,忍不住问对方何时才能上马。


    那教习夫子道:“小姐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学习骑射需先学习礼仪,这头三回课,能将礼仪记熟便很好了。”


    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就是说她还得在这样的日头下煎熬三日。


    可这课讲得也实在太过枯燥了,她想了想,道:“先生何不给我演示一番?这样我也能记得牢些。”


    “好,好……”那教习夫子应下,让身旁的小厮去马厩里牵一匹马来。


    小厮去马厩牵了匹相对温顺的枣红色母马,隔栏的黑马有些躁动不安地撂着蹄子,发出“吭哧、吭哧”的鼻音,他没怎么在意。


    可牵着马方走出去没几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鸣,那黑马竟失控地冲出了栅栏,直奔自己而来。


    只听原本在另一侧喂马的圉人厉声喝道:“让开!”


    小厮下意识地松开了缰绳,仍被受了惊的母马给拖着绊倒在地,幸好得人提醒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缰绳脱了手,才免于被马蹄碾过面门。


    只是马场中一时尘烟滚滚,黑马追逐着母马急驰而去,两匹失了控的马拖着缰绳满场横冲直撞。


    崔望舒身侧的教习夫子一时也慌了神,只连声道:“后退,快快快快,快退开——”


    还是崔望舒身边的几个婢女护着她后退了好几步。


    方才跌倒在地的小厮此时方才回过神来,眼见黑马就要冲向人群,他慌神地想喊人来帮忙,却见方才提醒自己避让的那个圉人不知何时已跑到了黑马侧前方。


    就在黑马向前冲去之际,男人侧身一避,与黑马擦身而过的间隙,他抬手拽住缰绳,借势飞身跃上马背,黑马嘶鸣着高扬起前蹄,一时间尘土四溅,那人俯底腰背,两腿夹紧马腹,仿佛钉在了马背上一般,生生将马猛冲的势头控住了,待黑马的速度降缓之后,他勒着缰绳又纵马小跑了几步,黑马原地打了个旋儿,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崔望舒身旁的青萝被方才的情形给吓到了,此刻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崔望舒的心跳也有些快,但还是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没事了。


    青萝小声问,“小姐,方才那驯马的是谁呀?瞧着面生的很,从前好像没在府里见过呢。”


    言语间,那人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他身量颇高,崔望舒需要仰头,才能看得清男人的脸,阳光太刺眼,崔望舒抬手遮了一下,阴影斜落在男人高挺的眉宇间,逐渐勾勒出他那只银灰色的眼瞳。


    他竟是那个生了对异瞳的胡人奴隶。


    那天在洛城长街上,他也是这样在那对妇孺前勒住了缰绳。


    崔望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


    当时只是觉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很可怜。


    原来他的骑术竟这般好。


    负责看管马厩的陈管事匆匆赶来,一副闯下塌天大祸的模样,立即吩咐下人将两匹马分开关起来,又神情慌张地带着那个小厮来向崔望舒赔罪,说是自己一时疏忽没看好那匹发/情的公马,连声问崔望舒受惊了没。


    崔望舒侧眸瞧了眼脸色煞白,方才险些跌坐到地上的骑射教习,道:“刚刚的场面确实吓人的很呢,把宫里请来的先生都给吓到了。”


    教习夫子的脸又红了。


    一阵红,一阵白。


    “是小人疏忽!”陈管事低着头,“请小姐责……”


    他话音未落,忽听面前的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啊……”陈管事愣了一下,一抬头,只见崔望舒在看自己身后的人,才意识到大小姐这话是对那个胡人马奴说的,他忙招手,示意伏鸱走过来。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敛着首,崔望舒依旧需要仰头看他。


    男人五官英挺,眼皮褶皱径直压进了高挺的眉弓之下,长相比她见过的大多数男子要更俊朗深邃些。


    “伏鸱。”


    对方回答道。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拗口,姓氏也十分不常见,崔望舒问,“是哪两个字?”


    伏鸱:“‘伏地’的伏,‘鸱’是一种鸟。”


    谁想,崔府的小姐竟从一旁折了根树枝,俯身在沙地上写了起来。


    主子蹲着,他这个做下人的绝没有再站着的道理。


    伏鸱走过去,在几步路开外之处,单膝跪于崔望舒面前。


    崔望舒今日穿了件便于骑射的宝蓝色窄袖短襦骑装,写字时微微偏着头,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帘,一缕乌发从鬓边滑落,垂在腮边,要落不落,衬得皮肤愈发白,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日光太刺目,伏鸱只看了一眼,便垂眸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一日,她为什么会想买下他。


    “这么写?”崔望舒抬头看他。


    她的眼睛一下在眼前放大了,眼尾天然上挑的弧度像道钩子,睫毛在动。


    伏鸱低头看字。


    即便是在沙地上,崔望舒的字依旧写得很正,笔锋很硬。


    伏鸱不识字,但他熟悉这个形状的图案。


    大约六岁那年,幽州官府的人来边陲小镇抓杂胡奴隶,他娘把他的脸摁进怀里,哭喊着一口咬定他是个汉人,没有胡人血统。


    那士兵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到地上,指着他那只异色的眼睛哄笑道:“狗日的,骗鬼呢!没有胡人血统,生得出这样的杂种?你说他是汉人,他爹呢?”


    他爹在两年前被人抓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他戴着镣铐加入奴隶的队伍时,那人在名册上画下了两个类似的符号,笑道:“好一个鸟名。”


    对方告诉他这个名字在汉语中的含义。


    一辈子被拴在地上的野鸟。


    伏鸱、伏鸱。


    永远都飞不起来的鸟,就像他们生来要给人当一辈子奴隶一样。


    此后颠沛流离十二年。


    他曾在被押送的路上,遇到过一个神棍半仙,那人说他面相奇异,命格很硬,会得神佛庇佑。


    但他不信神佛,也不信命。


    直到那日,洛阳长街上,他遇到了面前的女孩,崔府的小姐,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伏鸱与崔望舒道:“回小姐,是。”


    崔望舒:“你这名字很少见。”


    伏鸱不知要如何作答。


    因为他们身份卑贱,只能取卑贱的名字。


    却听面前的女孩接着道:“你还会降鹰?”


    “鸱”有鹰的意思。


    崔望舒觉得他的眼睛很像鹰。


    伏鸱神情一滞,知道她许是误会了这个名字的意思,默了半晌,只是道:“不曾降过鹰。”


    “不会降鹰,但你马倒是骑得挺好……”写完字,崔望舒起身将树枝随手一扔,见他还在自己面前跪着,索性垂眸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今日鬓发都束起来了,露出英挺的眉宇,倒有几分儒士的气质。


    “行了,你先起来吧。”


    “你能教人骑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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