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位好学生太天真了。
朝中那群洪水猛兽,一人一口便能将这位刚登基不到半年的新帝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等着看,等着看这个胆敢背弃他的傀儡是何下场。
萧明斐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谢太师,用膳了,”一个骁翎卫端着碗饭,打开牢门,蹲下身。
“滚。”
骁翎卫便笑了,直勾勾地上下打量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师,揶揄道:“谢太师,这里是诏狱,您最清楚这里的犯人该吃什么,不是吗?”
谢流芳睁开眼,骁翎卫便笑着将那碗堆满肥肉的菜递到他面前。
谢流芳慢慢抬手,苍白纤细的五指接住碗。
下一瞬,那碗便被他掀翻,饭菜油汁尽数泼到骁翎卫的脸上,身上。
“你!”骁翎卫勃然大怒。
“你什么?”谢流芳掀起眼皮。
骁翎卫对上他清寒彻骨的双目,市井里那些难听的腌臜话又下意识止住,梗着脖子道:“没,没什么!”
谢流芳漫伸手,指尖搭在这骁翎卫手臂上,漫不经心地擦干净指尖上的油渍,“滚。”
骁翎卫肌肉坚硬的手臂上仿佛被什么小东西戳弄了几下,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牢房。
外头的骁翎卫们等了半晌,见他急头白脸地跑出来,满身的狼狈,顿时嬉笑成堆。
“你不行,让我去!定让这位谢太师知道咱们骁翎司的厉害!”
另一名骁翎卫推开这人,理了理衣襟,便要上前踏入那间牢房,谁知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从过道尽头逐渐逼近。
“拜见太后,”骁翎卫纷纷跪下行礼。
徐太后摆了摆手,“打开牢门,哀家要与太师许久。”
骁翎卫上前打开牢门,徐太后走进去,瞥见墙边清瘦的人影,轻叹了口气。
“但凡这些年你愿意真的收下那些投奔你的官员,让他们做你真正的朋党,今日那则血书,那个背弃你的亲信就算再死一万次,都不会让你沦为众矢之的。”
“可惜朝臣皆非你的朋党,他们听从于你,只是因你手握圣心,手段狠绝,积威甚重,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再被你拿来立威。”
“从一开始,先帝格外提拔你,就是看重你这一点,将你当做一把剑,这些年你的确做得很好,只是好过了头,伤及了握剑的人。”
“你偏偏一意孤行,不仅把所有朝臣都得罪一遍,就连哀家递来的橄榄枝你也不接!
哦,那位陈统领倒是你扶持上来的人,可你却只用来控制皇宫,却不知,这宫里的人心是最难控制的。”
“这就是独独忠于皇室的下场!”
谢流芳闭眼道:“太后娘娘,你怕是唯一一个认为我忠于皇室的人。”
徐太后看着他,“哀家不明白,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连几分薄面都吝啬给皇帝,逼得皇帝受尽你的羞辱,与你离心。”
“太后娘娘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谢流芳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徐太后看着他冷冽清透的黑眸,竟分不清那眸底的蓬勃野心与偏执到底是谁的。
她不可自拔地呼吸急促起来,心头狂跳,怔在原地许久未语。
第57章 这里是诏狱,不是公主的寝殿
徐太后离开了,牢房里重归寂静。
谢太师那颗娇生惯养的胃早已饿得难受,可他宁愿饿着,也咽不下这诏狱里用来施舍囚犯的肥肉。
在朝为官多年,他那点在官场上最被人诟病的傲慢从未改过。
怎么就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了呢?
分明他昨日……昨日还坐在金銮殿那张太师椅上。
谢流芳薄唇微抿,右手搭在平坦的腹部,如何用力按压,都无法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反胃作呕之感。
他蓦然咳嗽起来,咳得眼尾泛红,眸中水光闪烁,也没有喜书来替他拍背。
可下一瞬,一只手竟真的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谢太师,自取灭亡的滋味如何?”男人含笑的声音回荡在牢房里,显得格外阴森。
见谢流芳望过来,男人取下头上的兜帽,朝他缓缓勾起一个笑。
是本应逃亡在外的陆巡。
“你知道我这段时日怎么过来的吗?”陆巡俯身,托起他的下巴,冷冷道,“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走到哪里都得夹着尾巴,这都是拜你所赐啊谢太师。”
“还没想好怎么报复你,怎么就被自己养大的学生逼成这样了?”
谢流芳胸膛起伏,一口血呕出来,血顺着苍白的下颚,流到男人手上。
“……”陆巡盯着那血,面色更难看了,“你让萧明斐下旨杀我时不是威风得很吗?他转头要对付你,你怎么就忘了给他一巴掌,告诉他这皇位是谁给他的?”
谢流芳不语。
他倒是想直接杀了萧明斐,告诉所有人,他不但杀了文帝先帝,还敢再杀一个,可他的身子撑不住了。
自先帝死后,他的身子病来如山倒,急速衰败,为了不让喜书察觉,他已不动声色强撑许久。
那日去金銮殿本就是从病榻上强行下来,他连打人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与那些老东西周旋了那么久。
他怕他会当场失态,在百官面前疲态尽显。他决不允许,哪怕是死也不会允许。
他此生争权夺势,本就是在为他的清高体面而活。
谢流芳闭眼,薄唇动了动,似乎轻声说了什么。
陆巡没听清,低头去听。
“滚。”
陆巡气笑,“谢太师,你似乎没弄清如今的情形。”
谢流芳眼前阵阵发黑,声音依旧平静而冷漠,“一个逃犯教旁人弄清情形,未免可笑。”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似有人在往此处靠近,陆巡无法,只得重新戴好兜帽,撂下一句,“咱们没完。”
而后离开了牢房。
谢流芳躺在草堆上,面容惨白,无一丝血色。
混乱的梦中,喜书一边抱怨念叨,一边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碗极苦的药,“大人,就算我不在,你也得爱惜自己的身子。”
谢流芳被苦得皱起眉,不想再喝,可下巴却像是被人掐开了如何也合不上嘴,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进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舌根似乎还残余苦味。
牢门外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我乃朝廷命官,尔等胆敢动我!”
牢门被人猛然推开,温良修提着食盒急匆匆跑进来。
谢流芳尚未看清,便被他一把抱住。
“谢流芳,你真是好样的!”温良修身上尚且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你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逞能。”
怀里的躯体瘦得令人心惊,很难想象昨日谢流芳便是拖着这副躯体在金銮殿与百官、宗亲、太后对峙。
“早知今日,便该让那个白眼狼和他爹一块死了干净!”温良修滚烫的手裹住谢流芳冰凉的手,没等那双手被他捂热,眼眶已然红了。
“你怎么就不听劝,任是谁坐上那个皇位,都会变的。”
谢流芳感受着指尖的热意,淡声问:“今日早朝如何?”
“就知道你在意的永远只有这个!”温良修瞪了他一眼,“先用膳。”
温良修打开食盒,摆放里头的三菜一汤,“都是喜书做的,他进不来诏狱,只好托我给你送来。”
说罢,他端着碗,夹了一块鱼肉,喂到谢流芳唇边。
谢流芳刚皱眉,他立马道:“刺都挑干净了。”
谢流芳张唇,含住那块鱼肉,细嚼慢咽。
温良修松了口气,便说起今日早朝,“今日早朝比之从前,怕是没一件舒心事。无论大事小事,都吵得不可开交,萧明斐那白眼狼倒是想做决断,可惜插不上话。”
“便说那淮州堤坝被毁之事,先前是你斩了淮州那些贪官,如今淮州干净了,朝中那些老东西为了让自己的人继任淮州知府,险些在金銮殿里打起来。”
“后面被煜王挨个提起衣领丢出了金銮殿,才安分了些。”
“萧明斐不喜煜王,可先帝遗诏摆在那儿,他非先帝血脉,煜王身上流的血不知比他正统了多少,又没了你这位先帝宠臣全力扶持,他根本压不住煜王的气焰。今日朝上的事,最后都是煜王做了决断。”
“朝中老臣倒是不服气,偏偏这煜王喜欢动粗,不服气便要受皮肉之苦,连讲理的余地都没有。”
温良修舀了一勺鱼汤,吹凉了递到谢流芳唇边,“让他们狗咬狗去吧,来,再喝口汤。”
谢流芳张嘴,咽下热汤,从喉间一路暖到五脏六腑。
“你先前那些猫头鞋,虎头帽,手衣我都带来了,还有一床被褥,夜里冷,可不能着凉。”
谢流芳看着他从牢房外抱进来一件接着一件的物件,简直要把整个谢府都搬进来,冷声道:“这里是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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