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有人以命告御状,即便是无凭无据,即便你是太师,也得入了诏狱查个清楚,先帝之死,便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徐太后扭头对萧明斐道,“陛下,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萧明斐垂着眼,并不看谢流芳,“先搬一把椅子给太师坐。”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唤先生。他袖中藏着一只新制的御笔,比先帝赐予谢流芳的那只做工更细致,想来待会赠与先生,先生也就不会生气了吧?


    徐太后忍了又忍,指甲掐进肉里,堪堪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抛开府医的血书不谈,今日在城门口,诸位大臣皆曾告发谢太师所为罪行,如今谢太师便在这里,诸位大臣不妨与他一一对峙!”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却无一人敢开口。


    先前在城门口时何等声嘶力竭,义愤填膺,如今到了正主面前,却又踟蹰不前。


    这些年这位谢太师在朝中的威慑可见一斑。


    可这样大好的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有第二次,张御史本是今年科举的进士,多年寒窗苦读本就是为了匡扶社稷,见状不由冷笑,头一个站了出来。


    “谢太师,下官不问那些无凭无据之事,只问一句,这些年太师篡改旧制,以君臣共治为新制,与陛下分庭抗礼,这朝堂到底是是陛下的朝堂,还是你的朝堂?”


    谢流芳道:“你一月前志得意满,于城门口设百姓上谏之鼎,无一人称颂陛下仁德来掩盖你的功劳,受尽百姓追捧,怎么那时,你不提君臣共治是我所改?”


    张御史从未想过这点小事竟也会被谢太师记在心里,面色涨红,退回原位。


    另一人又出列。


    “谢太师,当年张国公不过是斥责了你一句目无君上,便被你报复,如今张大公子还在北境流放,到底是君臣共治,还是你借君臣共治,行一人独治?”


    谢流芳斜睨他,“若我不曾记错,你的儿子与张家大郎是同一年科举。”


    “是又如何?”


    “当年张家大郎借其父权力之便,贩卖科举名次,令郎的名次便在其中,你既不满我对张家大郎的处置,便用令郎去替他流放,换他回京如何?”


    大臣讪讪回了原位。


    第三位大臣出列,客气地朝他拱了拱手。


    “谢太师,你因一皂吏牵扯出两百余官员,不分罪行轻重,一并处死,太师便是这般执掌刑部的吗?还是说借刑部之名,行暴虐之实?”


    谢流芳不紧不慢回道:“祝大人如此深明大义嫉恶如仇,当初先帝下旨,众大臣前来芳心殿求见先帝,你为何不像我的府医这般以死明志劝谏先帝?是不敢吗?”


    大臣一愣,憋不出话,羞恼地回了原位。


    “你们还想问什么?”谢流芳半阖眼眸,眉眼间浮起浓重的厌倦之色。


    脚下的御窑金砖冒着寒气,他已然双腿冰凉,宽大袖袍下指节白到泛青。


    这些年用过的猛药,透支的残躯,如今正如这些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朝臣般,终于开始激烈的反扑。


    众臣一直在观察龙椅上的帝王是何态度。


    若陛下还如往常那般维护他的先生,众臣自不会冒犯到这位三朝重臣,可此刻天子一言不发,便如某种默许。


    思虑再三,户部尚书道:“太师,臣等并无旁的意思,只不过人言纷纷,积毁销骨,从不是空穴来风,只要太师愿意交还御笔,日后与臣等一般,谨遵臣子本分,流言自可破除。”


    谢流芳微哂,“你们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我还一支笔?”


    众臣闻言,也觉得丢脸。


    徐太后却不想这般放过他,“当然不是!且不论文帝先帝是否丧命于你手,本就该将你打入诏狱调查清楚,便是你目无君上这一条,就已是死罪!”


    “来人,即刻将谢流芳打入诏狱!”


    朝中文武百官,殿外戍守的禁卫军,无一人动弹。


    哪怕如今谢流芳被亲信告发谋杀先帝,竟也无人想出头对这位太师用上强迫粗鲁的手段。


    一位大臣嗫嚅道:“太后娘娘,虽说太师有错,可这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他还了御笔,好好自省一番,也就差不多了吧?”


    众臣窝囊地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


    “不错不错。”


    “陛下,你说,”徐太后简直觉得,哪里是皇帝被灌了迷魂汤,这些个被谢流芳欺压了数年的朝臣才是被灌了迷魂汤!


    骨头被压软了,居然在谢流芳面前都站不起来了。


    萧明斐捏紧了袖袍里的御笔,“先生,交还先帝御笔吧。你我各退一步,免去牢狱之苦。”


    谢流芳看了他一眼。


    萧明斐跟在他身边七年,还是太不了解他了。


    他宁要牢狱之苦,也不会忍受屈辱,交出他的尊严,他的颜面,他的野心。


    谢流芳抬手,搭在削薄的肩头,五指倏然一抓,那件紫色官袍被他撕了下来,如一块破布般丢在地上。


    萧明斐猛然起身,双目赤红,看着他继而取下头顶官帽,掷于地上。


    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


    “既如此,臣只好带着御笔,一同去诏狱。”


    说罢,谢流芳转身,抬步欲走。


    “且慢!”徐太后冷笑一声,“既然要查,那就得将他的朋党一起打入诏狱审问!”


    “我没有朋党,”谢流芳一字一句,冰冷的眼神横过去,制止了温良修要出列的动作。


    徐太后豁然起身,“荒唐!人人皆知你与温侍郎情同手足,他不是朋党,谁是朋党?”


    “若太后非要说臣有朋党,那臣的确有,”谢流芳忽而又不否认了。


    徐太后一愣,目光锐利地扫过朝中百官,“是谁?”


    谢流芳朝她拱了拱手,“臣是文帝亲封的状元郎,受文帝赏识当任刑部侍郎五年,后被先帝封为刑部尚书,赐御笔暂管朝政,到如今,陛下亦是臣亲手所教。


    臣在朝中九年,文帝,先帝,陛下,皆是臣的朋党。”


    第56章 入诏狱


    “太后既要连坐臣的朋党,挖坟也好,掘墓也罢,都请便。”谢流芳转身,独自一人,步伐从容,踏出了这金銮殿。


    ……


    若说这天地下最冷的地方,当属诏狱。


    时过境迁,八年已过,谢流芳再一次来到这里。


    他早已除了官袍,官帽,只着一袭单薄的素白长袍坐于草堆上。


    脊背贴着石墙,乌发披散,微侧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微抿的薄唇和削尖的下巴,整个人如同被风雪摧折过后仅剩一口生气的春日玉兰,谁都能揉碎他。


    一日之内,从权倾朝野的太师沦为阶下囚,登高跌重,竟是他自找的。


    分明只需要交还御笔,证明他不贪图权势,他没有野心,并无杀害文帝与先帝的动机,他便依旧还会是太师,依旧还会是执掌两部的尚书。


    可惜。


    可惜他太傲慢,太有野心,太不知进退。


    可惜这大梁,依旧是皇权的天下。


    牢房外,两个骁翎卫双手抱臂,笼罩在阴影里,晦涩地打量他。


    “你不去?你不去我可去了,”其中一个骁翎卫冷冷一笑,“他欺压骁翎司这么久,也该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你可别犯蠢,如今他只是入诏狱接受审问,文帝与先帝之死未必能查出什么来。”


    两人正说着,那位年轻的天子就脚步匆匆迎面走来。


    “先生呢?”萧明斐急声问。


    骁翎卫让出一条道。


    萧明斐也终于瞧见了牢房里苍白的人,当即推开牢房,走进去。


    “先生,今日府医的血书,群臣,宗亲,百姓皆有目共睹,杀害两任皇帝非同小可,即便是您,也无法全身而退,”萧明斐哑声道,“为何我只是让您交出御笔,您便宁愿来诏狱,也不肯妥协?”


    谢流芳阖着眼皮,并不理会他。


    萧明斐走近了些,伸手试图撩开他遮挡面颊的发丝,又被他偏头躲开。


    “府医是怎么死的?”谢流芳声音很轻,一阵风便能吹散。


    萧明斐避而不谈,哑声道:“先生,骁翎卫已从府医的屋子里寻到了导致先帝中毒的毒药,您还要偏执到何时?”


    谢流芳淡淡道:“南阳王,是我杀的。”


    “……”


    萧明斐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盯着他,表情麻木,“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先生害死了父亲。”


    “我可以接受先生害死父亲,为何先生不愿意为我杀死煜王!”萧明斐声嘶力竭。


    一个于他而言死活都无所谓的男人,竟能让萧明斐这般恼羞成怒,谢流芳简直匪夷所思。


    但再匪夷所思,也无足轻重了。


    不过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


    “萧明斐,你是我推上皇位的,没了我,你坐不稳这个位置,也配不上这个位置,”谢流芳说完这句话,疲惫地阖上眼,不再回应萧明斐的任何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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