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修指挥着两个骁翎卫,将一张漆红紫檀木睡榻搬到原本堆放草堆的地方,“诏狱怎么了?你还是太师,定罪的书也未曾下,他们就得把你当太师供着!”


    搬完了床榻,温良修开始铺床,软褥子垫了一层又一层,然后扶着谢流芳坐在榻上。


    “如何?够不够软?会不会硌着你?”温良修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谢流芳:“……”


    “你是如何说服骁翎卫默许你这样做的?”


    温良修比他还要疑惑,“还需要说服?我一说,他们便照做了。可能他们也觉得,谢太师天生就该睡软的睡榻软的被褥?”


    第58章 锁链扣在他手腕上


    谢流芳绷着苍白寡淡的唇,不语。


    “你莫不是还以为,除了你那个学生会真心敬爱你以外,旁人都恨不得你去死?”温良修没好气道,“谢兄,除了萧明斐那个该死的小畜生,没有一个人觉得你不配执掌两部,不配穿那件一品官袍!”


    “当初大梁多名武将被俘,谁都不敢出使,唯有你去了,你莫不是忘了你回来那天,就连户部尚书那只老狐狸都亲自来城门口接你了?”


    谢流芳摇摇头,“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当初他愿意独自一人出使北疆,也不过是因为他不满足刑部侍郎这个位置,他要搏一回,他会抓住每一个往上走的机会,他不怕死。


    好在他如愿以偿。


    温良修被骁翎卫再三催促后,依依不舍离开了诏狱。


    然后次日便又来了。


    “谢兄,萧明斐怕是疯了,他居然把金銮殿烧了,说日后再也不上朝了。”


    第三日温良修依旧来了诏狱。


    “萧明斐居然把自己关进了养心殿里,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后面渐渐地,不知为何,温良修来得少了,每一次来给他送饭,皆是一脸疲惫,欲言又止,最后又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直到后来,连续半月,温良修都未曾来诏狱。


    按理来说,自谢流芳入了诏狱的第一日夜里,便该有骁翎卫来审问他关于先帝毒杀一事。


    然而时至今日依旧无人来审他。


    就好似他被遗忘了一样。


    谢流芳坐在榻边,渐渐有些困了,便闭眼睡去。


    他睡得不算安稳,半梦半醒间,听见了牢门被打开的声音。


    “陛下,人睡了有一会儿了。”


    谢流芳逐渐清醒,听见那些骁翎卫恭敬地唤着陛下,他并不想见萧明斐,多瞧一眼都烦,便背过身去。


    沉稳的脚步漫不经心走到榻边停下,一只宽大滚烫的手扣住他的肩头,强行将他的身子扳过来。


    谢流芳抬眸,四目相对,他清冽的黑眸几不可察放大一瞬。


    男人身量极高,肩膀极宽,披着黑金龙袍,十二旒下,双目深邃而沉郁,正望着他,慢悠悠开口:“谢太师,八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数月前回京的煜王与此刻身披龙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


    就好像直到此时,男人才终于露出真面目来,真正地与他重逢再见。


    谢流芳缓缓撑着坐起身,乌发柔顺垂落在肩上。


    萧承驹双手朝两侧摊开,自上而下盯着他道:“朕这件龙袍如何?是不是比你的学生穿着更合适呢?”


    谢流芳眼珠微移,扫过男人的脸,“陛下,您不是驾崩了么?”


    萧承驹倏然阴下脸,钳住他的下巴,“故意恶心我?我不是萧承稷,你看清楚!”


    谢流芳讥诮扯唇,丹凤眼眼尾上挑,声音依旧寒凉彻骨,“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萧承驹低低笑了一声,“你很快就会明白,我和他的区别了。”


    说罢不待谢流芳有所反应,萧承驹一把将他拉起来,撕了一块他衣袍上的布条捆住双手,打横抱起往外头走去。


    谢流芳这些时日一直待在诏狱,并不知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出了牢房,便见诏狱里的骁翎卫尽数跪在过道两侧,鸦雀无声地恭送这位身披龙袍的帝王离开。


    出了诏狱,只见不止帝王仪仗恭敬候着,文武百官都跪伏在地,无一人抬头。


    今日本是登基大典,谁知大典举行到一半,帝王突然移驾诏狱,没有人知道萧承驹抱着一个人从诏狱里出来,他们只以为,帝王要去了结一段恩怨,或许此刻那位太师便已死在狱中。


    萧承驹抱着人,坐回龙辇上。


    明黄的纱帘垂落,挡住了谢流芳的身影。


    “起驾——”大太监一声尖锐的吟唱,龙辇被稳稳抬起,朝皇宫去。


    萧承驹把人搁在腿上,撩开谢流芳鬓边的长发,“我要你看着我登基。”


    谢流芳偏头,从飘动的明黄纱帘缝隙里往外瞧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金銮殿外的长阶,与那条通往长阶的路。


    龙辇停在长阶前,萧承驹起身下了龙辇,抬步上了台阶。


    谢流芳依旧坐在龙辇里,看着这条曾被他无情遗弃的狗竟有一日登上天下之主的位置。


    难道真是他选错了人?


    不,是萧明斐太蠢,太没用。


    谢流芳闭眼侧躺,听着百官恭贺万岁,心中无一丝波澜,渐渐生了困意。


    在诏狱时,他越来越多的时间都用来睡觉,睡着了往往无知无觉,有时是被前来探望的温良修焦急唤醒,才知自己如同昏死过去般。


    他总是很累,甚至在诏狱里便病了三回,病愈后全身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恹恹地躺在榻上。


    此刻亦是。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床帐。


    床帐将龙榻掩得严实,他的手从交叠的床帐缝隙里伸出去。


    隔着床帐,隐约瞧见一个太医跪在榻边,正要替他把脉。


    “谁让你直接把脉的?”新帝沉怒的声音惊得太医手指一抖,也不管前因后果,立马磕头请罪。


    毕竟这半月,这位新帝如何血洗京城的,实在令人不敢忘,也忘不掉,午夜梦回都能听到人的惨叫,闻到人的血味。


    萧承驹在身上一顿翻找,最后撕了一块绣有龙纹的袖袍,垫在谢流芳那截苍白的腕上,阴森开口:“再让朕瞧见你胆敢用手摸他,就砍了你满门的手。”


    太医惊恐道:“微臣不敢呐。”


    片刻后,太医把完脉,颤巍巍收回手。


    真是见鬼了,这位公子的脉象怎么和他半月前在诏狱里替谢太师把脉时一个样?


    “陛下,这位公子忧虑太重,身子透支太狠,日后切记不可在费心伤神,日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是最好不过。”


    萧承驹摆摆手,“知道了,你滚吧。”


    太医连滚带爬地走了。


    床帐里,谢流芳收回手,腕间传来异响。


    他垂眸瞧去,男人正好挑开床帐,手里拽着那根扣在他腕上的金锁链,“最后问你一遍,后悔吗?”


    第59章 当朕的皇后,也不是不行


    这样可笑的问题,竟也有人来问他。


    谢流芳一个字都都懒得多说,萧承驹沉下脸,手里锁链一拽,那截细白腕骨连带着整个人都投入他怀里。


    “你就不想知道萧明斐现下如何?”


    身体牵扯间,谢流芳才发觉不止他的左手,他的左腿脚踝上也扣着一根锁链,一路延伸到床榻深处。


    谢流芳垂眼看着手腕上的锁链。


    十分眼熟。


    除却尺寸松泛了些,与阿九从煜王府里带回来的那一箱锁链并无差别。


    “他最好是死了。”


    萧承驹盯着他这副冷漠的面孔,舔了下犬齿,恶声开口:“谢流芳,你这冷血的样子,真是欠干。”


    这几年,哪里有人敢在谢太师面前说此等污言秽语。


    多年身居高位,岂容言语冒犯,教训人不过是顺手的事,谢流芳凤目微寒,一耳光甩偏了萧承驹的脸。


    “洗干净你的嘴,再来和我说话。”


    萧承驹猛地回过头,掐着他的下巴,把人死死压在榻上,狠声道:“你还敢打我,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谢流芳衣襟松散,露出一截锁骨,乌发凌乱铺开,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床榻里。


    滚烫的鼻息交融,肌肤相贴,可他的脸依旧无半分旖旎之色,长眉蹙起,薄唇平直,如一块清心寡欲的冷玉。


    “打你还用挑日子?”谢流芳掀起眼皮,打量他这身龙袍,“穿了龙袍,你也不像一个皇帝。”


    “我管他像不像,反正穿了这件龙袍,我想如何报复你,便如何报复你,”萧承驹伸手,摘掉头上碍事的帝王冠冕随手往床帐外一丢,咧开唇角,狞笑着,“既然给你当狗的日子你不要,那你就好好受着。”


    ……


    天亮了。


    大太监弓着身子踱着小碎步,绕过散落满地的衣裳,走近榻边,小心翼翼道:“陛下,该早朝了。”


    床榻内,谢流芳被男人从身后抱住,眼尾红意未褪,原本寡淡的唇瓣被人刻意抹上了胭脂,此刻那抹胭脂已经被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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