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打量他的神色,“陛下很高兴?”
萧明斐坐回龙椅上,“我方才正与陆指挥使商量,如何给先生出气呢。”
谢流芳眉头一动,望着他没说话。
“那煜王处处与先生过不去,我看在心里,也恨在心里,”萧明斐越说越兴奋,“正好趁这次秋猎,让骁翎卫假扮成野熊引那煜王往林子深处走,围而杀之,替先生出气!”
谢流芳顺手在左侧桌案上拿了个橘子,剥开捏着一瓣橘肉送入口中,没说话。
“先生,您觉得如何?”萧明斐紧紧盯着他,“我在先生身边这么久,是不是也学到了先生的几分厉害?”
谢流芳撩起眼皮,“若没杀成,你打算如何?”
萧明斐愣住。
一旁的陆巡笑着开口:“谢太师……”
谢流芳打断他,并未给他半个颜色,“我和陛下说话,没你插嘴的份。”
陆巡不痛快地闭上了嘴。
萧明斐偷觑谢流芳的脸色,迟疑开口:“就算事情败露应也无妨?他萧承驹不过是个闲散亲王,朝中大臣皆为先生马首是瞻,谁会为他说话?”
“他不是闲散亲王,”谢流芳纠正他,“他是藩王,他的封地在琉州。”
萧明斐:“可是先生削藩时,他并无异议,可见他也不过如此。”
“他有太后懿旨,有先帝遗诏,亦有藩王封地,同时在骁翎司挂职,”谢流芳一字一顿,“不过如此?”
“你见他平日里没个正经,便被他迷惑。不过如此之人,是陛下。”
萧明斐沉默许久,压下心中阴郁,重新扬起笑容,不再提及此事,“我命内务府给先生做了衣裳,先生看看吧?”
“不必了,”谢流芳起身。
萧明斐心中又急又恼,憋在心底的话终于遏制不住,脱口而出,“先生,你不同意我对他动手,到底是因为他难对付,还是因为——
你对他旧情难忘!”
第54章 惊变
谢流芳顿住脚步,回头。
萧明斐被他寒凉的目光震慑,心一抖,垂下眼不敢看他。
谢流芳朝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萧明斐因惊惧而颤动的心上。
“是陆巡!”萧明斐急忙指向一旁的骁翎卫指挥使,“是他告诉我的!”
谢流芳偏过头,看向陆巡,“是吗?”
陆巡:“……”
“指挥使陆巡,在御前挑拨是非,其心可诛,三日后,午门问斩,”谢流芳继而回头,隔着御案俯视天子,伸手抓过堆在御案上的空白圣旨,丢到萧明斐面前,“陛下,下旨吧。”
“下旨!我马上下旨!”萧明斐奋笔疾书,从未这么快写完一道圣旨。
“先生,我写好了。”他将写好的圣旨呈到谢流芳面前。
谢流芳只扫一眼,确认无误,便拂袖转身,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陆巡早已气急,谢流芳一走,便撩起衣摆跪下陈情,“陛下,你已是天子,还要被一介臣子左右到何时?”
萧明斐眸中含着歉意,“朕不能没有先生,陆巡,你死后,朕会厚葬你。”
“先帝命臣截下来的书信,陛下应已瞧了吧?”陆巡双手抱拳,俯首道,“陛下不能没有太师,可太师似乎不太需要您。”
“陛下若想太师永远都离不开您,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他明白,如今他的权势都是您给的!”
“够了!”萧明斐猛地起身,打断他,“朕不想再听。”
“来人,把陆指挥使押下去,三日后行刑!”
陆巡被禁卫军拖了下去。
萧明斐神色怔忪,缓缓跌坐在龙椅上。
耳边陆巡的话始终挥散不去。
若他造一座金屋,将先生关进去,是否先生便能永远圣洁,永远高不可攀,不会再被情爱所玷污了呢?
他连父王的死都可以不计较,凭什么先生连一个旧情郎都舍不得杀?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萧明斐随手招来一个宫人,取下腰间玉牌,“你去谢府,请谢府的府医入宫面圣,不必避着先生,免得先生多想。”
宫人双手恭敬接过腰牌,“奴婢知晓了。”
三日后,午时。
“谢兄!”温良修脚步匆匆,跑进谢府的主院,一把夺了谢流芳手里的茶盏,“还喝什么茶,你知不知道,陆巡跑了!他跑前还给你留了封信,说来日你若落在他手里,必将今日之仇百倍奉还,还要把你……把 你……”
后边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也就那些骁翎司的野路子整日挂在嘴上,温良修冷哼一声,闭上了嘴。
谢流芳斜睨他,“你不在户部当值,还跑去午门外瞧热闹?”
温良修急躁地跺脚,恨不得把他这副窝在躺椅里懒骨头捞出来,“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可别和我说笑了!”
谢流芳蹙眉,伸出一只手,“还我的花茶。”
温良修瞪了他两眼,没好气地将茶盏还到他手里,撩起衣摆在一旁落座。
“人跑了,自有骁翎卫和顺天府去寻人,轮不到你户部操心,”谢流芳不紧不慢品了一口花茶。
温良修心头的忧虑依旧挥之不去,“真的不会有事?”
谢流芳不答。
“谢兄,盛极必衰,自古如此,”温良修喃喃道,“我总怕你在走一条不归路。”
谢流芳不以为然,“来了京城,本来就没有回头路。”
如今谢流芳身子不好,入了秋后又开始畏寒,莫说秋猎,便是去京郊赏花,那郊外的凉风他都扛不住。
出发秋猎前,萧明斐撂下文武百官,特意来谢府,如从前住在谢府时那般服侍他喝了药,方才摆驾离开。
然而秋猎的仪仗刚出城门,便停了下来。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城门上悬挂着一张三丈高的白布,其上写满血红的字。
“今有奸臣祸国,为一己私欲绞杀文帝,犹觉不足,又扮做宫女入宫行刺先帝,行刺未遂便下毒,以至于先帝毒入肺腑,气死于龙榻之上!待当今陛下登基,奸臣唯恐南阳王分其权柄,又遣人杀害南阳王,妄图让大梁江山改姓谢氏,野心勃勃,罪大恶极,今以血书诉其罪孽,苍生有目共睹!”
不待众臣唏嘘,一个人影径直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当场气绝身亡。
“那不是,谢太师府里的府医吗?”
“听说这府医当初便是南阳王送来的,谁知好心却无好报。”
众人压着声音尚且不敢大声,偷偷去瞄天子的神色。
萧明斐未曾坐马车,骑在马上,盯着不远处趴在血泊里的府医,“处理干净。”
说罢便要调转马头,谁知人群中一位大臣忽而出列,跪在御马前。
“陛下!臣要告发谢太师假传圣旨,戕害官员二百余人!”
仿佛一颗石子透入池中,又一位大臣跪下。
“臣也要告发谢太师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陷害禁卫军统领魏慵!”
“陛下,谢太师枉顾淮州百姓,逼民造反,心狠手辣,乃我大梁之大不幸啊!”
群臣纷纷跪下。
唯有温良修依旧站着,指着众人破口大骂,却也无济于事,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朝臣异口同声的讨伐里。
还有一人未曾跪下。
萧承驹抱臂立在外围,看着城墙上的血书,不知在想什么。
“煜王殿下,您也曾被谢太师构陷赶出京城,最是恨极了他,您为何不出头?”有朝臣眼尖,瞥见男人左顾右盼,置身事外,当即质问。
“我当然恨他,恨不得他死在我手里才好,”萧承驹慢悠悠踱着步子走到城墙边,抬手抓住那血书,用力一扯。
布满血迹的白布飘然落地,被他踩了几脚,蹭掉鞋底的泥,“我再恨他,也不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少来攀扯我。”
萧明斐闻言,眉眼阴沉沉一片,“秋猎作罢,即刻回宫。”
他心中半是忐忑,半是激动。
先生很快就会明白,唯有他才会永远与他站在同一边。
第55章 他宁要牢狱之苦,也绝不交还御笔
金銮殿内,坐满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
无一人作声,所有人皆扭头,望向那抹走进来的身影。
男子长身玉立,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一品官袍,乌纱帽端正地扣于头顶,面容尚且带着病中的苍白。
步伐从容,坦然自若,谢流芳停下脚步立在殿中,不看任何人,不行礼,不言语。
帝王左侧的尊位上,徐太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谢太师,你的府医以性命为代价告发你绞杀文帝,毒杀先帝,刺杀南阳王,你可要辩驳?”
“我的府医并非自杀,”谢流芳掀起眼皮,望向龙椅上的天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而是受人胁迫。”
“除此之外,你根本无从辩驳,是也不是?”徐太后厉声质问。
“无凭无据之事也要辩驳,未免可笑,”谢流芳淡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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