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宝:“……说不准陛下还真想。”


    “疯了,我瞧他们是真疯了!”徐太后在殿内来回走动,“有了一个先帝还不够,还要来几个?谢流芳是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不成?”


    “其实太后最初也是对他另眼相看的,”安宝道,“甚至当年他入了狱,还是您吹了枕头风,才让陛下把他放了出来。”


    “另眼相看有何用?哀家看他便是不知好歹,非要与我作对!”提及往事,徐太后愈发生气,“哀家就想垂帘听政,有什么错?碍着他什么事?”


    安宝叹了口气,劝道:“太后,如今您在慈宁宫颐养天年,还有何不满足的?依奴才看,就不必卷进去了,谢太师他……比起对旁人,对太后其实已足够尊敬。”


    徐太后气急:“你说什么?”


    安宝自知失言,低头不敢再劝。


    “其实也不必我再做什么了,”徐太后冷笑着,扶着鬓边的凤钗,“他树敌太多,尤不收敛。”


    “秋后,藩王与淮州知府一并问斩,他便彻底算是与宗亲撕破了脸。”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


    ……


    谢流芳这一病,竟病到了秋分以后。


    明日便是藩王与淮州官员问斩之日。


    谢流芳于夜里来到诏狱,特意送这些藩王一程。


    “谢流芳,你会遭到报应的,”齐王虽已在诏狱,却还记着藩王的身份,发须依旧齐整,唯有一双眼布满血丝。


    隔着牢房,谢流芳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病愈后,他的唇仍然苍白,素白面容比起往日愈发清瘦了些,紫色官袍穿在身上,显得他的身子格外纤薄。


    “报应与否,齐王都瞧不见了,”谢流芳反唇相讥,嫌诏狱的茶太苦,只端起闻了闻茶香,便搁在一旁。


    齐王背靠在阴冷的墙壁上,“南阳王,是你杀的吧?”


    谢流芳不答。


    “他也算是有眼无珠,把自己的儿子送到你手里,最后认仇人做恩师。”齐王又道。


    谢流芳:“当年有眼无珠的,也不止他。”


    齐王怒极反笑:“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没瞧上我儿子?”


    谢流芳皱眉:“我没说你儿子。”


    “那还有谁?”齐王下意识追问。


    谢流芳冷嗤,“不论是谁,都无差别。”


    “齐王,明日一路走好。”


    齐王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面露嘲讽,“你应该很痛快吧?一个贱民之子,却能踩在皇室宗亲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谢流芳望着他,没说话。


    齐王只觉心里终于出了口气,继续眉飞色舞道:“本王便祝太师日后青史留名,受后人唾骂,遗臭万年。”


    “能在青史留名者,绝非碌碌无为之辈,”谢流芳站起身,拂了拂袖,俯视牢中藩王,“此乃谢某之荣幸,亦是尔等之不幸。”


    说罢,谢流芳转身,在齐王气急败坏的怒骂声里走了出去。


    诏狱外,陆巡与萧承驹一人一张桌子,泾渭分明。


    一个在擦刀,一个在喂鸡。


    谢流芳走出来,一眼瞧见那只公鸡,细眉蹙起。


    这已是他第三次瞧见这只鸡死而复生。


    “谢太师,劳烦您深夜还要来送这些犯人一程,”陆巡收刀,站起身,笑容满面,“下官送您一程。”


    “你送他?”萧承驹头也不抬,撒米喂鸡,字字讥讽,“上赶着给谢府当狗,也不嫌丢骁翎司的脸。”


    陆巡脸阴了一下。


    好好的指挥使不做,谁会想给这位到处甩脸子的谢太师当狗?


    当他愿意?被抽了一顿鞭子的又不是萧承驹!


    不过说到底,还是那新帝不争气,连带着满朝大臣都要在这位谢太师面前矮一截。


    陆巡脸上笑容不变,送谢流芳走出诏狱。


    如今虽已入秋,但天气依旧灼热,夜里吹来的风还不及诏狱里一半阴冷。


    陆巡停在谢府马车前,朝谢流芳拱了拱手,“谢太师,您慢走。”


    谢流芳偏头看向陆巡,目光冰冷透着审视“指挥使心胸当真宽广。”


    陆巡笑道:“陛下待太师如父母,骁翎司自当效仿。”


    “既要效仿,那便贯彻到底,”谢流芳瞥了眼马车,“今日马夫忘带踩凳,我上不去马车,指挥使可有解法?”


    陆巡脸上笑容一僵,咬咬牙,撩起衣摆跪在地上。


    “太师踩着下官的背上去即可。”


    第53章 你是不是对他旧情难忘


    谢流芳抬脚,踩在陆巡背上,稳稳上了马车。


    衣摆从陆巡头顶划过,夹杂着浅淡的香气,而后随着谢府的马车走远,消散在风中。


    “人都走远了还跪着,怎么,被他作践出情意来了?”男人恶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巡阴着脸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煜王殿下这就是以己度人了,臣可没有那么犯贱。”


    “我以己度人?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和他有过节?”萧承驹扫过他背上的脚印,轻嗤,“奉劝你一句,最好离他远点,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巡看着萧承驹转身要走,突然笑道,“听说这八年,琉州一直有书信送到京里来,也不知是谁写的,太师颇受其扰,连瞧都没瞧,便送去了宫里,让陛下替他截了往后所有的信件。”


    “如今这些信,应该还在御书房里,连信封都未曾被打开过。”


    “煜王殿下,这八年你也在琉州,可知晓是谁让太师受此困扰呢?”


    萧承驹却像是未曾听见,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便神色如常离开了。


    此刻夜已深,自从数月前谢太师因一位皂吏牵扯出数百名官员的惨案,如今一到宵禁,街上便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谢流芳倚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下一瞬马车猝不及防停住,连带着他的身形也往前一晃。


    喜书抱怨几声,撩开车帘,往外看。


    谢流芳的目光掠过喜书,只见男人独自一人立在街上挡住去路,脸上神情在夜色里格外阴冷,像是恶鬼来索命。


    “煜王殿下怎么总是找咱们的麻烦?”喜书不需多想,这位煜王殿下只要找上门,便没好事。


    谢流芳一言不发,看着萧承驹大步走到马车。


    喜书想拦,被男人凶恶地推到一旁,堂而皇之地爬上了谢太师的马车。


    这马车不算小,可萧承驹高大健硕的身形挤进来,却显得格外狭小。


    谢流芳淡然自若,未曾动弹,被迫夹在马车壁与男人的胸膛之间。


    他微蹙了下眉。


    萧承驹的指腹按在他眉梢上,被他偏头躲开。


    “滚下去,”谢流芳冷声道。


    萧承驹盯着他冷酷至极的冰霜面孔,冷笑一声。


    “谢太师,你是不是以为,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如从前的七皇子那般,被你打一巴掌,还毫无怨恨地对你言听计从?”


    谢流芳并不看他,“煜王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萧承驹本就凶戾的眉眼愈发阴鸷,一只手撑在马车壁上,低头逼近,“我问你,这八年,你有没有看过我的信?”


    谢流芳心头只觉莫名,何来书信可看?


    “不曾。”


    萧承驹下颌绷紧,眼神愈发可怖,喜书在一旁瞧得心惊胆战,唯恐他家柔弱的大人被这厮伤到。


    “你这样作践我。”


    谢流芳心中愈发厌烦,“你八年前就该明白。”


    “现在明白也不迟,”萧承驹面无表情道。


    男人双目猩红,恶气与恨意在眼底翻腾,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似乎隐隐要失控做出什么事来,谢流芳神情自若轻扯唇角,“想动手?你敢吗?”


    四目相对,一个冰冷傲慢到底,一个戾气见不到底,似乎只差一点火光点燃那恨意,便能大动干戈你死我活。


    偏偏这时,萧承驹忽而又撤开了些距离,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良久,萧承驹淡淡道:“陆巡不是什么好东西,阴人的手段比你厉害,我并非好心来提醒你,不过是怕你还没落到我手里,就在他手里栽了跟头。”


    说完,男人自个不知为何又恼火起来,喘着粗气磨着牙,遏制火气转身跳下马车,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继续朝谢府赶去,谢流芳敛眉沉思,眸底泛起寒意。


    虽然他未曾听明白男人口中的信是何意,也懒得再去追究往事,但他从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想要教训一个朝廷鹰犬,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由头。


    而这个由头来得也很快。


    秋猎在即,萧明斐命内务府给自己和先生都做了几件新衣裳,因此遣人去谢府请了三次,终于将谢流芳请入宫。


    谢流芳到御书房时,萧明斐正在与陆巡商议什么事。


    “先生!”萧明斐余光瞥见他走进来,霎时双眸亮起,抬步迎上前,“您可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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