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连应下,“大人放心,马上去办。”


    谢流芳这才满意,让管家退下。


    他堂堂太师,在朝中呼风唤雨,难不成还不能有一个全京城最好看的荷花池了?


    “你方才说谁是土皇帝?”谢流芳冷冷瞥向喜书。


    喜书扑通一声跪下,抱住谢流芳的腿,“土皇帝哪有大人您威风?奴才当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要一辈子当您的洗脚婢。”


    “去取伞来,”谢流芳轻轻踢开他。


    喜书疑惑,“外头打雷刮风又下雨,大人您要去哪?”


    “就是打雷刮风下雨,赏荷才有趣味,”谢流芳起身,淡绿衣摆随着步伐飘动。


    坐得越高,他越发爱看万物负隅顽抗的模样,宛如瞧见微末之时的谢侍郎,如此方可不忘昔日他割舍过多少东西,才得以让今日之势紧攥在手里。


    第51章 谢流芳你给我等着瞧吧


    风雨大作,夏雷轰鸣,黑云沉沉压在京城上。


    满池荷花荷叶连绵不绝地翻涌着绿浪。


    一叶乌篷小船飘在荷花丛中,谢流芳坐在船头,裤脚挽起,笔直修长的小腿垂落到水里,随着飘来飘去的小船在水面上划出涟漪。


    喜书在他身侧撑一把伞,只觉那雷马上便要劈在他们头上了,结巴地说:“大人,咱们还是回去吧?”


    “那你回去,”谢流芳乌发在身后蜿蜒,铺满船头。


    “我怎能让大人独自在这儿?”喜书立马摇头。


    “这里是谢府,”谢流芳眸中无波无澜,“难道还有谁能在此处造次?”


    话音刚落,只见一具尸体缓缓飘进了荷花丛。


    谢流芳垂眼望去。


    那是个身着玄衣的男子,身量极高,脸埋在水里,似是已经溺亡。


    “大人,有死人!”喜书大惊失色。


    谢流芳拾起竹竿,挑开男人的脸。


    双眼紧闭,像是死得不能再死。


    “煜王殿下?”喜书凑近一瞧,“他怎么死了?还死在咱们刚栽好的荷花池里!”


    谢流芳放下竹竿,“荷花池引了洛水河的河水,谁知他在哪里死的。”


    “那要把他埋了么?”喜书接着问道。


    谢流芳还未出声,那已死掉的男人忽而伸手,抓住他的脚踝。


    恰逢此时,天际雷光闪烁,照得男人那只手泛着青黑,真如恶鬼索命般。


    可惜莫说是这厮是人是鬼尚且不知,便是真的鬼,谢流芳也不以为然。


    他轻轻一踹,男人的身子便沉入水中。


    “不必管他,充作花肥,也是极好,”豆大的雨珠砸在谢流芳的小腿上,又顺着滑腻的小腿皮肤滑入池中。


    谢流芳起身,回了船篷内,闭眼假寐,在不断摇晃的船上听雨声。


    雨幕太密,荷花丛里的情形已然瞧不清了。


    是以他也未曾瞧见那位已经溺毙的煜王殿下无声无息飘上了岸。


    “外头雨这么大,您这是跑哪儿去了!”煜王府管家远远瞧见男人淋着雨走过来,险些以为是水鬼投胎。


    方才替煜王打锁链的老师傅到了煜王府,将那一箱金锁链一并送了过来。


    谁知煜王瞧了还不满意,还要再订一箱旁的尺寸。


    老师傅问起具体尺寸,煜王沉下眉,不说话,转身就走,也不知去了哪儿,此刻才回来。


    “人呢?”萧承驹抹了把脸上的水。


    管家无奈,“还在里边等着呢。”


    萧承驹大步赶到大堂内。


    “殿下,尺寸您可想好了?”老师傅苦哈哈地问。


    萧承驹抬手,右手五指虚虚一握,那截白玉似的踝骨似乎还在掌中握着一般,他忍不住兴奋地舔了舔犬齿,“照着这个做。”


    谢流芳敢这么对他,给他等着瞧吧。


    ……


    次日清早,谢流芳便又发了热。


    喜书立在榻边,服侍他喝药,忧心忡忡道:“大人,您昨日就不该跑去荷花池玩水。”


    谢流芳薄唇苍白毫无血色,好不容易喝完一碗苦涩的药,一瞬间又觉头重脚轻,栽进被褥里。


    “让府医换副药,”他哑声道。


    喜书低声道:“大人,府医说了,他日后不会再让大人碰那些药性太烈的药,您的身子已经扛不住了。”


    谢流芳侧过头,冷着脸,已然发了气,“谢府到底是谁做主?”


    他连天子的主都能做得,如今反而做不得自己的主了?


    喜书抿起唇,“我也不会让大人再胡乱喝药了,大人罚我好了。”


    谢流芳颤巍巍撑起身,喜书下意识要扶他,却被他打偏了头,“去取药。”


    喜书捂着脸,跪在地上,眼眶已然泛红,“大人!您不要再任性了!”


    “任性?”谢流芳扯起唇角,“若不能随心所欲,我还当这个太师做什么?”


    年少时他想做什么,母亲永远不同意,后来入朝为官,他也事事无奈只得忍受,如今当了太师,却依旧不能放纵。


    他不过是去荷花池偶尔放纵一次,怎得又成了这副模样?


    “喜书,你知晓我不喜不听话的侍从,”谢流芳淡淡道,“你也想离开我吗?”


    喜书看着他苍白又冷酷的脸,凑上前抱住他的膝盖,“大人,我是您捡来的,您不止教了陛下读书写字,您也教了我。于喜书而言您也是再生父母,我这辈子都要跟着您,所以大人,求求您 ……”


    “你怕我会死?”谢流芳轻抚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放宽心,祸害遗千年,你家大人的命短不了。”


    喜书闻着他腕间的药香,抽噎着问:“那大人今日还要上朝么?”


    “今日便让你看一看,”谢流芳漫不经心道,“什么叫做无太师不早朝。”


    喜书呆呆地望着他,就守在他榻边,时不时瞥一眼屋内的刻漏。


    直到早朝时辰到了的那一刻,管家进了院子通报。


    “大人,陛下带着一众朝臣已到府外。”


    喜书目瞪口呆。


    谢流芳斜睨他,“把你的嘴合上,去迎驾。”


    喜书连连点头,片刻后跟在萧明斐身后进来。


    萧明斐身上尚且穿着朝服,大步走到榻边坐下,剑眉轻挑,终于有了几分帝王威仪,“先生病了,可朝事离不开先生,在先生病好之前,朕日日都要来谢府上早朝,谁也拦不住。”


    文武百官皆立在屋外启奏,与早朝无异。


    唯有煜王殿下,不知何时,溜进了屋内。


    “煜王,你进来做什么?”萧明斐如今只要看到这个男人,便想起那些烧成灰的书信,心中格外憎恨。


    一个妄图用情爱玷污先生的男人,实在该死。


    他的先生,本该是这天地下最干净神圣的先生。


    萧明斐阴鸷的神情掩在十二旒下,无人得见。


    “院子太小,站不下,”萧承驹不经意扫过榻上之人苍白的面颊,懒洋洋道,“我勉为其难站里头好了。”


    “先生,依朕看,反正早朝也用不着煜王,不如让他先回府,免得惹了先生不悦,”萧明斐隔着十二旒,暗自观察谢流芳的神情。


    谢流芳闭了闭眼,并未理会萧明斐。


    这厮昨日不是死了么?


    第52章 上赶着当狗也不嫌丢人


    “谢太师是在想,我怎么还活着?”萧承驹也不站着了,自个搬了把圆凳坐下,“昨日实在不巧,不小心在洛水河里睡着又不小心飘进了谢太师的荷花池里,你瞧这事闹的。”


    谢流芳忽而咳嗽起来,萧明斐轻拍他的后背,又从喜书手里接过茶盏,喂他喝水。


    一时之间,无人理会煜王殿下。


    “……”


    萧承驹也沉默下来,就坐在不远处,望着这君臣情深的一幕,黑眸中情绪莫名。


    待谢流芳喝完了一杯茶,萧承驹方才磨着牙笑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是谢太师亲生的呢。”


    萧明斐夺过喜书手里的帕子,贴心地擦去先生唇边的茶水,“我倒情愿是先生的孩子,若能被先生呵护着长大,该是天底下最幸福之事。不像有些人,心思龌龊,以己度人,实在难以上台面。”


    “陛下,群臣皆在屋外等候,不要再说多余的事,”谢流芳按住他的手,并未给那位煜王殿下半个眼神。


    “都听先生的,”萧明斐眼神晦暗,只得起身去了外屋。


    隔着屏风,谢流芳虽躺在榻上,外头群臣奏请的声音却一清二楚。


    群臣看似对外屋的陛下启奏,可说完话,却都在等屏风后的谢太师点头。


    在这谢府的一间小院之中,竟令人生出垂帘听政般的既视感。


    早朝结束后,这出君臣情深的戏码流传到坊间,成了一桩美谈。


    然后又从坊间,传回宫中。


    传到徐太后耳中。


    “你说什么?皇帝跑去谢府上早朝?”徐太后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不干脆把萧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都改姓谢,一并搬到谢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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