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漠然补上最后一句,“牺牲少数,得千秋万代的安稳,本就值得。”


    寂静片刻,无一人反驳,群臣俯首,同声道:“太师圣明。”


    这件事便这样定了,朝中不再回应淮州递来的急奏。


    半月后,淮州再次传来急报。


    谢流芳马不停蹄入了宫。


    御书房内。


    “先生!”萧明斐疾步走下龙椅,迎上前,将那份急报呈到他面前,“如您所料,淮州的灾民闹起来,淮州知府当场便让一群衙役,打死了两个灾民。”


    谢流芳展开急报,一目十行,目光平淡而残忍,“急报既到,想来淮州知府连同淮州其他官员已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了。”


    半月前,他已命骁翎司指挥使陆巡蹲守在淮州城内。


    只要城中生变,便抓捕淮州知府回京。


    “有先生在,就不会有坏事,”萧明斐试探道,“今日午膳,先生能留在宫里用吗?”


    谢流芳放下急报,蹙眉不语。


    萧明斐垂下眼,站在谢流芳面前,已比他的先生高出了半个头,“先生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谢流芳思索片刻,眉头舒展开来,“你是想选秀了?你想通便好。”


    萧明斐:“……”


    “我不想选秀,”萧明斐伸手,指尖攥住他紫色官袍的袖口一角,又走近了些,“我是先生养大的,我不想旁人比我与先生还要亲近。”


    谢流芳抬眸,漆黑眼珠审视面前比他高大许多的天子,“陛下,你总归要成家,臣不能一辈子守着你。”


    “先生不也没有成家?难道不是因为,先生也不想有旁人插入我们之间?”萧明斐急声道。


    谢流芳抽回衣袖,“你怎会这样想。”


    萧明斐望着他,神情莫名, “难道还有人比我更让先生不想成家?”


    谢流芳耐心见底,语气也冷下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先生,就闭上你的嘴。”


    天子与自己的先生剑拔弩张,御书房中一应宫人皆低头大气不敢喘。


    僵持片刻后,萧明斐闭了闭眼,重新扬起笑,“我错了,先生息怒。”


    “陛下若有闲心,便多去看几本书,比胡思乱想有用,”谢流芳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徒留萧明斐还立在原地,倏然笑出声。


    “安禄,去送太师出宫。”


    御前总管应声退下。


    “陛……陛下,”一名宫人声音发着抖,出声询问,“您先前说要给太师看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萧明斐绕过屏风,走至内殿。


    殿中摆着一个镀了金的漆皮铁箱。


    箱子里,是堆满的信封,都是他从御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东西。


    萧明斐俯身,随意拿起最上面一封。


    只见这封已泛黄的信封漆完好,显然是不曾被人拆开看过,上面写了几个算不上好看的字:


    谢流芳亲启。


    萧明斐拆开信封,取出信件,信纸上如是写道:


    “谢流芳,见字如面。我已到琉州,思来想去,还是想问你一句,为何赶我出京,若你愿说明缘由,我也不是不能再与你好。只要你说,我便都信。”


    萧明斐面无表情看完,又拆开第二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有半月,依旧不见你的回信,若见此信,记得回信。”


    第50章 萧承驹,见字如面


    然后是第三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一月有余,莫不是我此前信中哪句惹你不悦?若见此信,记得回信。”


    第四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有二月,仍未见回信。若在再不回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不要让我恨你。”


    第五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昨日我语气不好,你莫生气,你说什么我都会信。今日去了你年少时的学堂,你的字画依旧挂在学堂正堂内,花费白银千两收入囊中。若见此信,记得回信。”


    第六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有三月,我始终不愿相信你无苦衷,为何不愿告知于我?今日去了你年少时住过的茅草屋,屋顶漏雨,我修好了。若见此信,记得回信。”


    第七封: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近四月,若你无苦衷也无妨,你的苦我都知道。若见此信,记得回信。”


    萧明斐越看,面色越难看,直到他翻到不知道是第几封信。


    这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谢流芳,见字如面。来琉州已有五年,我恨你。”


    萧明斐忍不住笑出声,死死攥着那沓信件,指尖几乎要穿透纸背。


    原来就连这位煜王,这位与先生势如水火的煜王,竟也做着与先生相好的美梦,妄图得到先生的回应。


    得不到回应,便生了恨。


    实在可笑,他的先生,绝不会被任何人染指。


    那些年,先生只专心教养他,从未和任何人卿卿我我,岂是他萧承驹可以妄想的。


    萧明斐丢掉手里的信件,目光扫视那一箱信,忽而看见什么,眼神骤然凝滞。


    他扒开一沓厚重的信,扯出被压住的那一封不起眼的信。


    这信封上清隽的字,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十二旒下,天子双目倏然狰狞。


    萧明斐不可置信地盯着信封上的字看了片刻,终是克制不住指尖发抖,撕开信封,展开书信。


    “萧承驹,见字如面。你见到此信,应已到琉州。有情郎换青云梯,我不悔。从今往后,与你恩断义绝,不要再回京城。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萧明斐凑近,喃喃自语,“有情郎……好一个有情郎!”


    这就是先生至今未娶的原因么?


    不过是个有情郎,为何先生要瞒着他。


    就这么信不过他!


    可他明明很相信先生,哪怕所有人都怀疑先生杀了他的父王,他也不曾怀疑。


    “这些信,都拿去烧了,”萧明斐阴着脸道。


    “是。”


    宫人不疑有他,俯身刚抱起一沓信件,又听他说。


    “取火盆来,我亲自烧,”萧明斐勾起唇角,呢喃道,“这些污浊不堪的东西,得烧干净些才好。”


    烧干净了,他的先生也就不受其扰了。


    宫人取来火盆,低垂着头,立在一侧,看着萧明斐丢了一沓接着一沓信件在火盆里。


    他越丢越快,窜动的火舌倒映出他眸底的嫉妒。


    直到最后一封信烧得只剩灰烬,天子扭曲的眉眼方才舒展。


    “情爱便是这世间最肮脏的东西,你说是么?”萧明斐问。


    一旁的宫人颤颤巍巍,答:“陛下说的是。”


    萧明斐拍干净手上的灰烬,“收拾干净,不要叫人知晓。先生夸你懂规矩,赏识你,你该如朕这般,维护他的清誉才是。”


    “奴才晓得。”


    ……


    五月末,藩王叛乱平定,参与谋反的藩王与淮州知府等罪臣一同押送回京。


    无一例外,皆被刑部定了死罪,无一丝可迂回的余地,胆敢求情者皆连坐,于秋后问斩。


    一时之间,六部竟隐隐有了以刑部为首之象。


    朝野上下,闻谢太师之名,无不胆寒。


    今日细雨连绵,又逢休沐,令人闻风丧胆待得谢太师此刻正窝在躺椅里听雨入眠。


    如今天气热了,谢流芳怕冷又贪凉,只要喜书未曾守在跟前,他便连足衣也懒得穿,光着一双雪白清瘦的足。


    雨越来越大,伴随夏雷轰鸣,雕花格窗未曾关严,风裹着雨丝飘进来,溅在谢流芳裸露的脚上。


    他于浅眠中蹙起秀气的眉,下意识蜷缩脚趾,缩回宽大的衣摆里。


    喜书抱着一束荷叶急匆匆跑进屋内,便见他家大人又不知何时脱了足衣。


    “大人!您忘了前几日自个着凉晕倒在六部的事了?”喜书一边抱怨,一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足衣。


    谢流芳虚虚睁开眼,“你愈发不懂规矩了,敢和太师这么说话。”


    “什么规矩也没您的身子重要,”喜书给他穿好足衣,续道,“我特意去京郊外摘了些荷叶,拿来包糯米或是蒸鸡,大人都会喜欢的。”


    谢流芳坐起身,扫了眼桌案上的荷叶,“怎么没有莲子?”


    “说起此事,我便来气,”喜书满脸怨气,“就属京郊的荷花开得最好,也不知是谁辣手摧花,但凡齐整些的,皆被人给连根拔起,如今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塘泥,实在是太霸道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土皇帝呢!”


    谢流芳没说话,此时管家从外头走进来,笑呵呵地说:“大人,您让移栽的那些荷花,都已种在池里了,咱们府里的荷花池,定是京里最气派的荷花池。”


    喜书:“……”


    谢流芳颔首,“做的不错,我记得太湖里的锦鲤有几尾异色鱼尾,乃江南总督敬献,与我的荷花池算是相配,去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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