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修没好气道:“我哪里懂这些?我看他倒是不想娶什么皇后,不如让你留在宫里给他主持中馈,多省事?”


    这厮平日里说话便毫无顾忌,此刻到了谢府更是,谢流芳懒得说他,自画像里挑出一张来。


    “我觉得这张最好。”


    温良修一眼瞥见画像右下角的印章,是鲜红的琉州二字。


    “谢兄,虽然我素来瞧这位陛下不顺眼,但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逼得太紧了,如今他也大了,不是七年前的小孩子,难免心里会有叛逆的念头。


    一个皇帝有了叛逆的念头,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流芳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先把秀女接入京来,让他们培养感情?”


    温良修嘴角一抽,“我的意思是,他刚登基不久,迟些在选秀也无妨。”


    “不,”谢流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必须选一个琉州的秀女当皇后。”


    乌鸦尚且反哺,这些年萧明斐的父亲不在京中,全靠谢流芳一手养育大。


    便是凭这养育之恩,萧明斐也该听他的话。


    温良修叹了口气,也从那堆画像里,挑出一幅来,“若南阳王也送了南阳的秀女来,他又该如何?”


    谢流芳垂眸,落在画像右下角的南阳二字上,眸光逐渐冰凉。


    “那就让南阳,送不出秀女。”


    四月初,为陛下筹办选秀的户部没等来秀女入京,反而等来一则噩耗。


    南阳王于三月中旬被刺杀,尸首已运送回京。


    早朝时天子倏然闻此死讯,自龙椅上起身时未曾站稳,自高台滚落下来。


    金銮殿内,早朝中止,南阳王的尸首就静静躺在棺椁里。


    萧明斐双手撑在棺椁边沿,看着棺椁中紧闭双目的南阳王,眼眶逐渐泛红。


    “是谁……是谁!给朕追查到底!”


    “这件事依哀家看,不必追查了,”太后沉稳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群臣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徐太后走到棺椁前,看了眼南阳王的遗容,不由目露悲戚,“谢太师,听闻陛下不过是想要南阳王将爵位传给次子,回京担任兵部尚书一位,便被你驳了回去。”


    “却不曾想,这样你还不满足,竟还要对南阳王赶尽杀绝!”


    谢流芳依旧云淡风轻,坐于太师椅上,并未起身去看那棺椁里的南阳王一眼,也未曾对太后的话有任何回应。


    群臣注视下被这般傲慢地无视,徐太后不禁恼火,“谢太师,你没听见哀家说话?”


    谢流芳薄唇轻启:“听到了。”


    “那你为何不回答哀家的话?”徐太后质问。


    谢流芳道:“无稽之谈,为何要答?”


    徐太后惊疑不定。


    谢流芳竟半分也不在意这件事是否会让皇帝生了隔阂,连一句敷衍的解释都懒得开口。


    徐太后冷笑,也迂回地说了句,“哀家也是半信半疑,只是不曾想到,太师身为天子之师,竟丝毫不在意陛下心中如何想。”


    “够了!”萧明斐忍无可忍,并未看谢流芳,而是看向太后,“太后不必再费心挑拨朕与先生,朕便是怀疑天底下所有人,也不会怀疑先生!”


    徐太后沉下脸,“陛下,哀家身为长辈,也是为你好,先帝尸骨未寒,哀家与你本该是同病相怜,未曾想你竟如何揣测哀家的好意。”


    “罢了,今日就当哀家说错了话,”徐太后怒气冲冲离开了金銮殿。


    可回了慈宁宫,宫门刚闭上,她脸上的怒容便消失了,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太后,您怎还笑了?”安宝扶着她一只手,低声问道,“事情不是没成么?”


    徐太后在凤位上落座,拍了拍安宝的手,“哀家不但不气,还要赏你,多亏你提醒哀家,刺杀南阳王嫁祸给谢流芳。”


    安宝不明所以,“奴才不明白。”


    “你别看陛下今日多么斩钉截铁地相信他的老师,哀家还不了解男人么?看似信任,实则今日这事,已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徐太后笑了笑,“任他谢流芳再聪明绝顶,只要日后他依旧是这般傲慢刻薄,咱们这位陛下心中生了怨,那么这颗种子总有一日会发芽。”


    第46章 先生,你永远都会在是吗


    安宝当即堆满笑容,“太后娘娘圣明。”


    太后继续道:“你在宫外收养的义子本事倒大,竟真的能杀了南阳王,哀家要见见他,来日若能分化掉那对师生,哀家头一个赏他。”


    安宝忙道:“回太后的话,奴才那义子早早便在偏殿等着太后传唤了。”


    片刻后,一个模样中庸但身材格外魁梧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下跪行礼,“草民拜见太后。”


    “就是你替哀家办成了事?”太后笑道,“抬起头来。”


    中年男子犹豫片刻,额前竟沁出一片细密的汗,“太后恕罪,草民其实……其实并未杀了南阳王。”


    太后与安宝同时怔住。


    “草民千辛万苦混入南阳王的军帐时,南阳王便已中剑身亡,甚至身子还是热的,分明就是在草民进来之前不久动的手!”


    徐太后捂住胸口,眉头紧锁,眼睛来回转动。


    这京里,到底有多少人想南阳王死?


    “先生你说,到底是谁想要我的父王去死?”


    养心殿已重新修缮,南阳王的棺椁自金銮殿搬来,就停放在养心殿里。


    天子执意要为亲父守灵,无人敢置喙。


    谢流芳听闻此问,不由道:“这天底下想旁人去死的人,根本无法数清。”


    萧明斐跪在灵位前,谢流芳立在他身侧,神色无半分动容。


    萧明斐喃喃道:“先生,我没有爹娘了,或许我不该来京城。”


    七年前,南阳王妃病逝,南阳王将年仅十岁的他送到谢府,他有了先生。


    先生教他读书,养育他,管教他,由此填补了母亲逝去的空缺。


    可如今他又没了父亲,他该如何填满心里的空缺?


    谢流芳俯视面前的灵位,“你还有先生。”


    萧明斐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柔软的话,一瞬间所有的悲痛尽数倾泻而出。


    他伸手紧紧抱住谢流芳的腰,额头抵在谢流芳腰腹处,嗓音沙哑,“先生,我只有你了,你会永远都在吗?”


    谢流芳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萧明斐头顶的发丝,眸底并无怜悯,只有残酷至极的平静,“当然。”


    养心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萧明斐恍惚觉得,这天地间也只有他和他的先生了。


    “先生,我不想查明真凶了,”萧明斐突然道。


    谢流芳自上而下望着他,一言不发。


    萧明斐低头蹭了蹭他的腰,闭眼敛住全部神情,“一定会有人诬陷到先生身上来,我已经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失去您。”


    “陛下,”御前总管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天子的话,“午时了,可要传膳?”


    “先生留下陪我用膳吧,”萧明斐语气低落。


    “陛下,臣还有别的事要做,”谢流芳忽而又疏离起来,分明方才还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罢了,”萧明斐松开他站起身,神色莫名,“先生的事最重要。”


    谢流芳转身迈步出了养心殿。


    午门前,喜书等他上了车,一边咬手里的烙饼一边道:“还以为大人会用了午膳出宫,没提前与府里说,待回了府还不知得等多久。”


    谢流芳的吃食向来精细,往往需提前备一两个时辰,此刻回府,定是要饿会肚子了。


    “不必这样麻烦,”谢流芳挑开车帘,扫视一圈街上的铺子,奈何马车里皆是喜书手里烙饼的香气,他面无表情看向喜书。


    “何处买的?”


    喜书这下可来劲了,“大人您不知道,这烙饼可是京里最有名的烙饼铺子,听说从太太太祖皇帝便开始做烙饼生意,只是府医从不让您吃这些粗糙的吃食,否则我定要让大人尝尝。”


    “南阳王的死讯,可告知府医了?”谢流芳问。


    喜书点头,“今早便告知了,府医什么也没说,转头便去药庐晒他的药了。”


    谢流芳看了眼他手里的烙饼。


    喜书试探开口:“大人想吃这个?”


    谢流芳不说话,薄唇微抿。


    喜书扭头吩咐马夫几句,回头道:“大人,那我可就让马夫去烙饼铺子了。”


    谢流芳的思绪已飘向了别处。


    这八年来,谢流芳对大梁的朝政自认为算了解。


    三年前大梁与北疆签订百年和平之约,边境不再起战事,那些本是为了戍守边疆而封的藩王,便已成了大梁最大的病患。


    谢流芳向来喜欢完美无瑕的东西,花瓶里的花不够完美,便要修剪掉多余的花枝。


    大梁若是出了毛病,也该如修剪花枝一般,修剪掉多余的东西。


    这是当年他受封刑部侍郎,面圣谢恩时,先帝对他说的话,暗示他修剪掉朝中勾结的太后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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