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照做了,便也学会了这套修剪大梁的法门。


    令他睡不着觉的东西,都是病患,都要修剪。


    “大人,到了。”喜书出声提醒。


    谢流芳缓步下了马车,抬眸望去,只见一间逼仄的铺子前围满了百姓。


    人与人挤在一块儿,地上深色的油污似乎早已嵌入青石板内,谢流芳雪白的缎靴踩在唯一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绷着脸,垂眸看去,无处能让他迈腿去走。


    便是在诏狱,他踩的地也是干净的。


    喜书已去替他买烙饼,谢流芳站在原地,绝不挪动一步。


    铺子前忽而吵闹起来。


    “实在抱歉,今日的烙饼都被人承包了,大家伙儿都快散了吧。”铺子老板歉声开口。


    众人怨声载道,只得离去。


    喜书还站在铺子前,看着那个坐在铺子前啃烙饼的男人,嘴角一抽,跑回谢流芳身侧,恶意揣测,“大人,煜王殿下定是威胁了铺子的老板,不让他把烙饼卖给旁人!”


    男人对上谢流芳冷淡的目光,恶狠狠咬了一口饼,并不起身,也不过来。


    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喜书道:“告诉你家大人,托了那纵火犯的福,煜王府的厨房烧成了灰今日还没修好,我已吃了半个月的烙饼,你家大人那么娇生惯养,怕是吃不消,别来和我抢。”


    喜书翻了个白眼,嗓门这么大,和温侍郎不相上下,实在粗鲁,想不听见也难,还传什么话。


    喜书回头看向他家大人。


    谢流芳却像是没听见,也看着他问:“他说什么?”


    喜书愣了一下,只好将萧承驹的话复述一遍。


    谢流芳淡淡道:“告诉他,让他滚。”


    喜书扯开嗓子,“我家大人让你滚。”


    萧承驹犬齿磨碎了嘴里的食物,眼神阴狠如狼,“转告你家大人,莫不是我脚下这块地他也有地契?若没有,他凭什么让我滚?以为我是谢府养的一条狗吗?”


    喜书看着他家大人冷若冰霜的脸蛋,欲言又止,最后撇撇嘴道:“大人,煜王殿下说除非他是您的狗,否则你凭什么让他滚。”


    第47章 再如何勾他也晚了


    “你瞎说什么!谁想给他当狗了?”萧承驹豁然起身,眼神阴狠,手里的烙饼被捏成了渣,“谢太师,管好你的奴才。”


    喜书缩了缩脖子,“大人,这话我没说,他自个想岔了。”


    谢流芳不理会二人,抬步朝那间烙饼铺子走过去。他扯下腰间的刑部腰牌,丢给喜书。


    喜书慌忙接住,举给那烙饼铺子的老板看。


    “原来是刑部府衙的老爷,”老板结结巴巴,“不知老爷要小的做什么?”


    谢流芳那双眼睛漆黑冷冽,审过无数犯人,只一眼便让老板战战兢兢,额前逼出细汗,“本官怀疑此人乃杀害南阳王的刺客,你如实回答,这半月以来,他可有每日前来买烙饼?”


    老板偏头打量一旁啃烙饼的男人。


    只见此人衣着贵气,尤其是那张英俊但凶气滔天的脸,一瞧便是京里惹不起的存在。


    若是每日都来,他自是不会没有丝毫印象。


    “回老爷的话,这位爷的确常来,不过不是每日,”烙饼老板仔细回想,忽然激动起来,“倒是八年前,有大概五六日,他日日都来!”


    “八年前的事,你记得倒清楚,”谢流芳细眉压下,素白面容愈发冰冷。


    “小的就算不记得也难呐,”烙饼老板甚至有些愤恨,“小的从未见过一个烙饼要那么挑剔,不让放辣,不让放葱花,还不让放油,又嫌面饼不够圆,险些砸了小的铺子,最后夺了擀面杖,学了五六日,最后自个擀了一个更四不像的面饼。


    这般折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拿着这烙饼去供菩萨呢。”


    谢流芳只吃过一次烙饼,被关押在诏狱候审时,他大病一场,没有食欲,被强行喂了一个的烙饼。


    很难吃。


    以至于他一直以为,烙饼是很难吃的东西。


    谢流芳对身侧阴恻恻的目光视若无睹,“喜书。”


    喜书心领神会,从袖中摸出七个铜板,摆在案板上。


    烙饼老板伸手去拿,一把剑直直插入他手旁的案板上。


    “收了我包场的银钱,你还敢收他的?”萧承驹一手握剑,俯身逼近,一身滚烫的恶气迎面扑过去,如同犬类示威。


    老板面色发白,赶紧把那七个铜板推了回去,“这位府衙老爷,您的烙饼不……不收钱,这位爷要请您。”


    “我是这个意思?”萧承驹自始至终没看谢流芳一眼,也不和他说一句话,只盯着老板阴冷一笑。


    老板默然:“那您是何意?”


    萧承驹又不说话了。


    老板试探地将做好的烙饼递给喜书,却也没等到这位爷发作,真是奇怪得很。


    偷瞄过去,只见萧承驹坐回长凳上,低头看不清神情,腰间的剑鞘是空的,那把剑还插在案板上。


    “大人,您尝一口,”喜书道。


    谢流芳接过,薄唇微张,低头咬了一小口。


    喜书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谢流芳面色淡淡,细嚼慢咽,瞧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正要咬第二口,一只手猛然攥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松手,”谢流芳冷冷道。


    萧承驹手如铁钳,掌心布满厚茧,硌得腕骨上柔嫩的皮肤太有异样之感。


    “谢太师,这是什么?”萧承驹盯着他腕上那一圈红痕,就像是戴什么东西戴久了以后被迫留下来的印子。


    很难不让人以为,谢流芳这是在暗示什么。


    一边把事情做那么绝情,一边又故意这样暗示。


    萧承驹眼前浮起这位谢太师是如何主动把那锁链套在自己手上的场景。


    他不由笑了,冷漠地想:


    晚了,谢流芳此刻再如何勾他,一切都晚了。


    “看来尺寸小了一点,下次记得让送你镯子的男人,尺寸做大些,”萧承驹指腹擦过他手腕上的红痕,松开他的手,“如果是我,定会摸清你的尺寸,可惜你不珍惜,如今也就只能找这种对你不上心的男人了。”


    下一瞬,他便被谢流芳掌掴了脸。


    但不知为何萧承驹有些心不在焉,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尺寸不对,被掌掴了也只摸了下脸,恶狠狠地看了谢流芳一眼,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喜书面露古怪,“大人,这煜王殿下越来越奇怪了。”


    谢流芳没了胃口,回府后也未曾再用膳,窝在软榻里午睡。


    午后他继续回了吏部当值,下值回府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停在屋外,平静地吩咐喜书,“去药庐取些伤药来。”


    他并未受伤,喜书虽疑惑,但照做。


    喜书离开后,谢流芳推开门,浓烈的血腥味迎面盖过来。


    他不动声色关上身后的门,绕过外屋的屏风。


    只见屏风后,阿九浑身是血,光着精壮的上身,正低头包扎。


    “南阳王为何会死?”谢流芳问。


    阿九疑惑抬头:“主子,不是您让属下……”


    谢流芳淡淡望着他。


    阿九低下头,“大梁病了,主子只是在给大梁刮骨疗伤,可是无人能懂主子的苦心。”


    屋外传来喜书的呼唤声,谢流芳折返回去,取了伤药,便又关上门。


    他在窗边坐下,略开了一点窗,将血腥味散出去,“过来。”


    阿九一瘸一拐走过去,跪在他脚边。


    谢流芳打开瓷瓶,将药粉洒在阿九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上。


    “你受苦了。”


    阿九立马仰起头,双目炯炯有神,“我替主子除了心腹大患,我不苦。”


    谢流芳搁下瓷瓶,望向墙上那把剑。


    那把剑,是他升任刑部侍郎那一日,入宫谢恩,先帝所赠。


    望他用这把剑,斩尽天下所有啃食大梁江山社稷的蛀虫。


    只可惜要让先帝失望了,这天底下最大的蛀虫,便是皇室,便是藩王。


    既然要除蛀虫,便该一并除干净了才好。


    想来先帝也会体谅他的苦心。


    次日,一道削藩的旨意惊得满京宗亲哗然。


    这些宗亲虽非藩王,却也被削减了用度。


    往年收上来的赋税,其中最少两百万两白银都是要给他们这些宗亲的赏赐。


    如今不但没了,甚至连每月的俸禄都砍了半。


    他们哪里能依朝廷这般作贱他们,便在御书房外闹了起来。


    第48章 这个链子他会喜欢的


    萧承驹亦在人群之中。


    他时不时跟着附和几句话,目光掠过众人,看着殿门打开,里边走出来的却不是皇帝,而是谢太师。


    人群静了一瞬,面色皆不太和善,等着这位谢太师给他们一个交代。


    台阶上,谢太师背对殿门,依旧是那身紫色官袍,官帽端正,面容冷白,薄唇平直无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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