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尊严、他的傲骨、他自琉州不远千里来到京城的所有憧憬,跟随着那件绯色的官袍一并粉碎。
整座顺天府府衙大堂都在那一声震天雷的巨响后开始坍塌,谢流芳漆黑瞳仁中一片死寂空洞,直到他身上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开,恶狠狠地把他扯进怀里。
“他压着你,你不会躲吗?你八年前怎么教训他的,怎么如今就忘了!”
谢流芳无言望着他,如一尊死气沉沉的玉菩萨。
萧承驹蹲下身欲抱他起来,谁知刚要抱起身,那根谢流芳随身携带的御笔竟从袖中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流芳双眸忽而有了神采,仿佛此生所有令他活下去的生机都在那支笔上。
他挣开男人,伸手去捡御笔。
一根梁柱朝那御笔的方向一点点倒下去,谢流芳恍若不觉,面上过分冷静到麻木,漆黑眼眸里只有御笔,双腿无力也要爬过去。
萧承驹死死拉住他,“为了一支破笔,你命都不要了?”
谢流芳眸底一片偏执,薄唇挑起讥讽的弧度,“是,不止命可以不要,你我也不要。”
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舍弃,唯有权势不行。
第37章 好,我们两清
萧承驹怒道:“谢流芳,你才是疯子!疯得彻头彻尾!”
谢流芳只盯着那只御笔看,腿不知为何没了知觉,面颊上灰扑扑的,但他依旧想要爬过去捡笔。
好似那不是笔,而是他的尊严,他的傲骨,他毕生所求的唯一执念,他的一切。
萧承驹此刻心头百般滋味。
但此刻并无时间让他再想些有的没的。
他咬牙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躲开那根梁柱,跑去捡了御笔,方才疾步离开了坍塌的大堂。
外头早已围满了人,喜书和温良修若非被人拦住,怕是即刻便要往里冲。
眼见萧承驹抱着人出来,两人急忙迎上来。
“血……大人的腿上好多血!”喜书只看了一眼谢流芳腿上淌出来的血迹,便急得泣不成声,“必须马上请大夫!”
怀里的人已经昏迷,萧承驹只觉得他们吵闹,抱着人翻身上马。
“你要带大人去哪里!”
“放开他!”
萧承驹沉下脸,一手抱着人,一手拉缰绳,身下骏马径直从拦路的二人头顶跃过,而后纵马朝煜王府去。
他的马快,又跑得凶,街上行人纷纷避开,不过一盏茶便到了煜王府前。
管家本在院子里给白玉兰浇水,远远瞧见煜王殿下抱着人走进来,吓得险些没拿稳水壶,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去唤府医。
芳菲阁内。
深紫色床幔低垂,一只苍白清瘦的手腕从床榻里伸出来, 府医正面色凝重的把脉。
萧承驹坐在榻边,怔怔望着床榻上的人。
他从未想过,谢流芳为了权势,竟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他还报复什么,还纠缠什么?若是报复到一半,谢流芳又不要自己的命了,该如何?
知晓他恨他,便用命来威胁他?
萧承驹指尖略有些抖,那根倒下来的梁柱似乎还近在眼前。
“他的伤如何?”他哑声问。
府医道:“这位公子腿上的血并非他的,只是被震天雷伤到,筋骨难免有所损伤,比起外伤,这位公子积年累月的毛病才是紧要严重之处。”
“气血两亏,忧思深重,加上睡眠不足,常年以猛药代替良药,便像那四处漏风的屋子,风大一点便会倒,故而今日身子受到刺激承受不住,才会昏迷不醒。待他醒来,怕是一时半会没有力气下榻,须静养一月有余,才可下榻。”
萧承驹问:“他何时会醒?”
府医摇了摇头,“说不准,震天雷离他太近了。”
府医开了药,写好药方,交给他后便离开了。
管家神色讪讪,走进芳菲阁,“殿下,太师府的喜书和温侍郎在王府外要人,他们说殿下囚禁朝廷命官,再不交人,便要去宫里请陛下做主。”
萧承驹:“不能让他们去宫里。”
管家迟疑:“那……”
萧承驹:“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
管家干笑:“太师醒了若是知晓,会不高兴的。”
“你这话何意?难道是觉得我还对他心怀情意不成?”萧承驹阴恻恻地盯着他。
管家:“那定是没有的。”
萧承驹将药方递给他,“去给他熬药。”
管家伸手刚要接过,萧承驹又撤回了手,满脸阴鸷,“他凭什么使唤我煜王府的奴才,他也配!我亲自去!”
说罢起身离开。
管家:“……”
……
谢流芳似乎已许久不曾睡过这样久。
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深紫色的床幔。
只一眼,他便知这不是谢府,不是他的床榻。
屋子里蔓延着浓烈的药香,但没有人。
谢流芳艰难地撑起身,指尖因乏力而微微颤抖。
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中衣,乌发如绸披在背后,唇色尤为惨白,低着头在榻上找什么东西。
直到摸到枕头下的御笔,谢流芳面色才松了些。
可很快他又紧锁了眉头。
不知自己昏迷多久,春闱是否过去,泄题之事又如何解决。
最重要的是,他不在朝中这段时日,朝廷局势可有变化。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在他的掌控之外。
这般想着,谢流芳抿起薄唇,便要下榻。谁知腿一软,径直坐在了地上。
“哎哟,谢太师您可莫要乱动!”管家端着药进来,面色大惊,匆忙搁下药碗,将他扶起。
“喜书在何处?让他来接我回府,”谢流芳端起那碗苦涩的药,一饮而尽,面上无任何表情。
“谢大人,如今您这副模样,可不能去外头吹风,还是等身子好些了,天气暖和些了,再动身不迟,”管家好声好气哄。
谢流芳蹙眉望向他,“私自绑架朝廷命官,煜王好大的胆子。”
管家赔着笑:“大人,当时实在是情况紧急,殿下方才不得不带你回了王府,如今离春闱已去一月有余,您还是安心养病为妙。”
谢流芳眸光沉下。
他竟已昏迷如此之久。
这副身子,终是不中用,坏了他的事。
谢流芳闭眼,心中郁结,竟蓦然呕出一口血来。
管家大惊失色,立马扯着嗓子对外头喊:“快去请府医来!”
“我不用煜王府的府医,去谢府请,”谢流芳冷声道。
“你们谢府那位府医放任你喝了八年的猛药,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萧承驹大步踏入芳菲阁内,却不靠近他,只是靠在门边与他遥遥相望,“你以为南阳王给你送府医,又是什么好东西?如今他的儿子登基称帝,你的命短还是长,谁还在乎?”
“是长是短,皆与你无关,”谢流芳舌尖泛着血的腥甜,不仅有些作呕,干呕之下,又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谢流芳,你是想今日就死在榻上?”萧承驹神色阴沉,扫过管家,“还愣着?还不去请府医?”
管家不敢再留,免得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难得他一把年纪一下跑没了影。
萧承驹朝床榻靠近,蹲下身,用帕子擦去谢流芳唇边的血迹,平日里龇牙咧嘴的凶相尽数褪去。
“谢流芳,你不是很想和我两清?”他静了片刻,凝视谢流芳的眉眼,几乎是一字一顿,“等你病好,离开煜王府,我们两清。”
第38章 就这么想和他两清
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谢流芳没说话,但萧承驹何其了解他,知晓他应下了。
就这么想和他两清。
“骁翎司已抓到了偷埋震天雷的人,”萧承驹在一旁落座,不紧不慢道,“是当年刑部尚书抄家后留下来的家奴,在顺天府当了八年马夫,就为了今日与他们那位大公子里应外合,报仇雪恨。”
“火药乃兵部之物,若无兵部官员为了对付你,暗中与之勾结,又知晓你看中此次春闱定会亲自前来,他们便是再如何机关算尽,也无法引你亲自前去。
你的好学生已下令彻查兵部,被砍头的官员不下十人,就连兵部尚书都被撤了职,倒是有几分你的风范。”
顿了顿,萧承驹最后补了一句,“可惜他们报错了仇,人是我砍的。”
谢流芳并不意外。
这天底下恨他的人早就数不清了。
但并非报错了仇。
当年萧承驹杀死了刑部尚书,先帝震怒,关了萧承驹三个月,此事便算罢休。
这三个月里,谢流芳只用了七日时间,搜集了刑部尚书贪赃枉法的所有证据,让刑部尚书满门皆为此付出代价。
女眷打入奴籍,男丁流放三千里,甚至那日,刑部尚书的棺椁还在灵堂里摆着,却已无人再为其封棺入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