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穿了这么一双鞋出去,他谢太师的威严还要不要?
简直荒唐。
“丢了,”他薄唇绷直,“日后府里,不准出现这些幼稚的东西。”
喜书满脸失望。
可是他觉得,这双猫头鞋就是很适合他们大人啊。
“大人不喜欢猫?”
谢流芳闭上眼,抬手轻揉太阳穴,“喜书,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喜书只好应下,又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可我见大人的库房里也有一双坠满珠玉的猫头鞋。”
谢流芳淡淡瞥他一眼,“连那双一并丢了。”
喜书悻悻地住了嘴。
这时管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大人,温侍郎来了。”
谢流芳道:“让他进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那急躁的脚步声便从外头踏了进来。
“谢兄!”温良修怀里不知为何也是鼓鼓囊囊的,“虽说今日灯会没了,过不了上元节,但也不能少了上元节的贺礼。”
只见温良修从怀里摸出一顶毛茸茸的虎头帽,还有一双缝制成猫爪样式的手衣,英俊的一张脸上眉飞色舞,“瞧你,眼睛都看直了,就知道你定会喜欢!”
喜书没忍住,闷笑出声。
谢流芳:“喜书,送客。”
喜书抱着怀里的猫头鞋起身,“温大人,慢走不送。”
温良修瞧见他怀里猫头鞋,眼前一亮。
“谢兄,这是你的鞋子?”
谢流芳冷着脸:“不是。”
“这鞋一瞧便很暖和,”温良修挤开喜书,夺了那双鞋反复端详,干脆蹲在谢流芳脚边,笑着打趣他,“谢兄,来,我伺候你穿上。”
谢流芳抬脚踹开他,眸子里已染上沉怒,“温良修,你放肆。”
温良修被踹倒在地,脑子空白了一瞬,捂着胸口,不知为何涨红了脸,半晌也没憋出半个字来。
“看来我来的不巧。”
一道嘲弄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谢流芳望过去,对上萧承驹的目光。
男人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黑眸沉沉瞧不出情绪。
“大人恕罪,煜王殿下说有紧急事务要与大人相商,实在没拦住,”管家在后头苦哈哈地解释。
“你最好有紧急之事,”谢流芳道。
“下个月初七便是春闱,偏偏今日有考生在顺天府敲鼓告状,说有官员卖题泄题,此刻顺天府外已闹了起来,谁曾想谢太师还在府里与男人卿卿我我,”萧承驹眼神扫过已站起身来的温良修,皮笑肉不笑。
谢流芳眉峰一沉。
春闱的题,是他出的,除却主持春闱的几位尚书,根本无人知晓。
不大不小的一间屋子里挤了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闻言面色都有些凝重。
但无人出声,在谢流芳有决策之前。
哪怕他靠在躺椅上,身姿单薄,肤色苍白,需借炭火与厚实的大氅皮毛取暖。
“去顺天府。”
谢流芳披散的头发如绸缎般柔柔搭在肩头,长过腰际,却也无暇去梳,只披上大氅,穿上鞋便出了屋子。
“谢太师,”萧承驹慢悠悠跟上前来,走在他旁边,第七次扫过他雪白裙裾下的鞋尖,“你若是怀念猫头鞋,我也不是不可以再给你做一双,免得你身边的侍从东施效颦。”
谢流芳垂眸望去。
他穿错了鞋。
都是喜书与温良修的错,偏要胡闹,没点规矩。
至于萧承驹口中的那双猫头鞋,他的确还留着,就在谢府的库房里。
那是八年前,萧承驹被赶出京城后他收进去的。
那时他本想,好歹好过一场,他会带着那稀薄的一点情意,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偶尔缅怀一二,也算附庸风雅。
后来渐渐地便懒得怀念了,操控权势的滋味足以令人茶饭不思,再也瞧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不过是一双鞋,谁都能做,犯不着让你来,”谢流芳转身上了马车,甩给萧承驹一个冷寂的背影。
萧承驹翻身上马,面色不太痛快,猛然一抽缰绳,骏马自谢太师的马车旁擦肩越过,飞驰而去。
第36章 你我也不要了
马车内,温良修想起方才二人低语的模样,试探开口:“谢兄,你与那煜王何时这般亲近了?”
“若说两句话便是亲近,那我与你又算是什么关系?”谢流芳撩起衣摆,盖住那双碍眼的猫头鞋。
温良修被他这么随口一问,莫名结巴起来,“还……还能有旁的什么关系?”
谢流芳疲倦地半阖眼眸,“温侍郎,你太吵闹。”
温良修虽是文臣,却也身形高大,闻言默默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出言吵他。
马车在离顺天府十丈开外的地方便驶不进去了。
谢流芳正要起身下了马车,谁知前头堵住路的人群忽而惊恐退散,让出一条路来。
原是煜王殿下的马发了疯,冲进了人堆里。
几人不慎被马踩踏,当场吓晕过去。
“这煜王看似整日游手好闲,行事却尤为残暴,陛下竟还留下那么一道遗诏,”温良修摇头,“若你未曾扶持陛下,让煜王做了皇帝,怕是天下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谢流芳不置可否,下了马车。
顺天府前的衙役眼尖,一眼瞄到他大氅下的一品官袍,忙不迭堆起笑容,“谢太师,几位尚书大人都在里头,就等您这根主心骨来了。”
府衙大堂里,跪了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萧承驹坐在边上用来旁听的长凳上啃桃子,六部尚书齐聚一堂,正轮流审视桌案上的信纸。
见谢流芳进来,几位尚书放下信纸,迎上前去。
“谢太师,此案怕是棘手。”
谢流芳随手挑了一张信纸,一眼便瞧出,这是当初他出题时写的草稿。
他的字迹,他如何会认不出来,旁人又如何会认不出来。
“堂下之人,自称这题目是太师亲手赠与他的,”礼部尚书干咳一声,“胆敢攀扯太师,我瞧他是不知天高地厚。”
工部尚书接着道:“此案涉及太师,我等哪里敢审,只得等太师亲自来审了。”
谢流芳目光望向堂下之人。
侍候在侧的顺天府尹察言观色,立马喝道:“还不抬头,太师要审你!”
堂下跪着的男人身着褐色麻布,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烫伤后疤痕遍布的脸。
他朝谢流芳笑了笑,嘴角弧度忍不住越笑越大。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甚至兴奋到发颤,“谢太师,连故人都认不得了?”
谢流芳无视他这句话,“春闱考题从何处得来?”
“当然是从太师这儿得来的,”男人紧盯着谢流芳的脸,每个字眼都不怀好意,“谢太师,你确定要我在外人面前说出来?”
说到底,这件事即便真的与谢流芳有关,最多也不过是重新出题,名声再受点损。
几个尚书都是人精,犯不着在这件事上得罪新帝的老师,得罪这位权势滔天的太师。
不论这个贩卖考题的男人要说什么话,能不听则不听。
什么事都好奇,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不等谢流芳开口,便找了个由头纷纷回避。
大堂里只剩谢流芳和这个形容可怖的男人,以及侧边依旧坐在长凳上看好戏的煜王殿下。
“八年不见,你愈发好看了,”男人搓着衣角,舔了下干燥的唇,“也不枉我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混进谢府,日日给你砍柴烧水。
这半年来,你每一次沐浴的水,都是我替你烧的,你沐浴完的水,也都是我替你抬走的,然后抬到我自己的屋子里,再给自己洗一次。”
男人说着抚上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的脸,父亲当初若及时给我用药,未必不能好,可这是拜你所赐,我哪里舍得!你中了状元郎游街那日,落了满身的桃花,我只看了一眼,便把你当成我的菩萨了!”
“至于这春闱的题目,也是你要沐浴,我提着热水进了你的屋子,本想看你是否在脱衣裳,谁知却看见了被你丢进炭盆里的草稿,”男人痴痴笑着,“也巧,那炭盆里的火烧的慢,我便只好拿走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今日,让你亲自来见我,”男人眸中痴色忽而变为怨毒,指向萧承驹,“你怎能这般狠心,我把你当菩萨,想疼你爱你,你抛弃了我,转头竟和这个贱男人好上了!”
“既然你不想做我的菩萨,那就和我一起去阴曹地府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随着一声轰鸣巨响,谢流芳只觉眼前忽而白光大盛,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脚下每一寸都在震动摇晃。
他被男人死死抱住压在身下,似乎有谁在焦急地喊他的名讳。
可他统统都听不见了,他好似又回到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住在值房里,被那位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拖到榻上,那身他最珍惜、最引以为傲的官袍,就连搓洗时都格外轻柔的官袍,被人毫不怜惜地撕碎。他永远端正扣在头上的官帽也被人踩在地上,满头乌发散落,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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