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驹咬着牙根,阴恻恻地笑,“你莫不是以为……我还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才爬你的墙头,像个犯贱的断袖一样窥伺你不成!”


    谢流芳:“……”


    和这位煜王殿下说话,实在太费劲。


    他永远不明白男人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东西,从前不明白,如今更不明白。


    谢流芳耐心见底。


    他转身,从火炉里取出一根烧红的烙铁,红彤彤的光映照他凉薄无一丝温度的一双黑眸。


    “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太后指使你?”


    萧承驹望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不曾在意他手里的刑具。


    谢流芳的这双丹凤眼无疑是美极的。


    内眼角下勾出一个尖儿,眼睛狭长,眼尾上挑,横眉冷目,最是动人。


    尤其是在榻上的时候,这位谢大人虽不爱笑也不爱哭,奈何身子却敏感得很,稍稍狠了些,便会失控地溢出泪来。


    八年前,谁家府邸里,不曾藏过谢侍郎的画像,反复抚摸他的眉眼呢?


    唯独八年前的萧承驹不用藏。


    不但不用藏,甚至还曾让那双浸着寒冰的眸子,在烛光下凝神,只为给他缝衣。


    如今那人的眉目依旧疏冷,约莫是抹了层毒在上头,愈发有韵味,也愈发高不可攀。


    见他迟迟不说话,谢太师便用那双动人的眼冷冷看着他,“看够了吗?”


    “谢太师忘了,是你指使我的啊,”萧承驹咧开唇角,直勾勾盯着他,神情挑衅。


    谢流芳手执烙铁踱步走近,那滚烫的铁片距离萧承驹的脖子仅有一厘之差,“这样的话传出去,旁人怕是要以为,你萧承驹是我谢府门前的一条狗。”


    萧承驹感受着那股热浪,喉结不受控制滚动,“怎么,你现在后悔抛弃我了,又想让我给你当狗了?你凭什么以为你暗示我一两句,我就还会愿意将从前的事一笔勾销,重新接受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


    谢流芳充耳不闻,两人你问你的,他答他的,“既然你不想承认你与太后勾结,我可以给你一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若不自证清白,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萧承驹混不吝地笑,“强迫我像从前那样对你言听计从?”


    谢流芳淡淡道:“臣只能遵循先帝遗诏,妄图助太后乱政者,杀无赦。”


    “你已经斩过我一次了,”萧承驹望着他。


    谢流芳无动于衷,目下无半点慈悲,残忍而平静,“煜王殿下,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与太后并无勾结,证明你日后不会生出任何与太子争夺储位之心。”


    萧承驹终于回过神来,谢流芳根本不是想要威逼利诱他当狗或者旁的什么。


    谢流芳心里,只有他的权势。


    许久,他哑声道:“你为了太子的皇位,当真是不惜一切手段,连自己的心泡进毒里,泡烂了都不在乎了。”


    烙铁并不轻,谢流芳捏着铁柄的指尖与腕骨都有些酸,往下挪了点,“我从不为任何人,做任何事。从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他从来到京城后做的每一件事,经他之手的每一条人命,都只为己。


    在京城,不为己,便只有死。


    萧承驹合该明白,与他作对会是何下场。


    也合该明白,政敌之间,本就只有你死我活。


    萧承驹胸膛剧烈起伏,忽而往前,任由心口撞到那片烙铁上,滋啦作响。


    几息后,萧承驹粗喘了口气,恨声道:“够了吗?”


    谢流芳没有回答。


    萧承驹双目猩红,喷着炙热的鼻息,“谢流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了,永远不会。”


    “这样最好不过。”


    谢流芳手腕一抛,烙铁丢入火炉,转身出了审讯室。


    陆巡见他出来,迎上前,“谢太师,可审出点什么?”


    谢流芳:“供状所写,一切属实。”


    陆巡送他走出诏狱,回头走回牢里,却没瞧见萧承驹,“煜王呢?”


    “头儿,你没瞧见吗?”骁翎卫比他还惊讶,“他刚刚就跟在后面,和你们一块走出去了,鬼似的。”


    萧承驹鬼一样飘回了煜王府。


    管家远远瞧见他那气势汹汹的步伐,便知今日定是心里不痛快。


    果不其然,一走进府里,便随手指了几个仆从亲卫,带去芳菲阁里砍梅花树,挖开那片白玉兰,说要把屋子里那些碍眼的东西通通丢进土里埋了。


    王府亲卫长面无表情杵在那儿,没有动,“殿下,您确定吗?”


    萧承驹微眯双眼,“你什么意思?”


    王府亲卫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落开来,“劳烦殿下按个手指印,证明今日属下是受您的命令办事。”


    真可笑,这亲卫长莫不是觉得他还会后悔不成?


    谢流芳都不后悔,他悔什么?


    萧承驹咬破手指,按了个手指印,毫无留恋地转身走了。


    亲卫长仔细叠好,放入怀中。


    这下定万无一失了。


    于是开始尽职尽责地挖了土坑,将屋子里那些精心保存的物件搬出去,埋进土坑里。


    夜里巡逻时,亲卫长偶然路过芳菲阁,隐约瞧见有个黑影在院子里走动,当即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卫不要打草惊蛇。


    他弓着身子,放轻脚步,走近定睛一瞧。


    竟是煜王殿下本人。


    男人背着他,正一声不吭将白日里埋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挖出来。


    第25章 像一只被伴侣抛弃的雄兽


    其实这些物件被丢进土里时,每一件都被柔软的绸缎包裹住了,此刻挖出来,里头并未沾染半分尘土。


    亲卫长心中默默数了一遍。


    有挂在墙上的弓,打了几个补丁的衣裳,一把木梳,一个酒杯,还有一根雕着白玉兰的玉簪,不知是他们殿下从哪儿偷来的,反正与萧承驹的野蛮气息格格不入。


    “看够了?”男人阴森低沉的话在身后响起。


    亲卫长心头一惊,急忙扭身,抱拳低头,“殿,殿下。”


    “你看到什么了?”萧承驹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之物。


    亲卫长头埋得更低,“属下什么也没瞧见。”


    “你也觉得我很可笑?”萧承驹倏然伸手,粗鲁地攥住亲卫长的衣领,像一只被伴侣抛弃的雄兽,愤怒地喷着火气。


    “殿下息怒!”其余亲卫一时之间谁也不敢上前,只得跪下求情。


    萧承驹喃喃道:“整个京城,整个大梁,所有人都觉得我恨他,所有人,包括他。 ”


    可他不能说,不能解释。


    若他解释,他就会成为谢流芳身上的一个污点。


    位极人臣的谢太师,怎么可以是断袖呢?


    他没名没分地跟在谢流芳身边,看着他一步一步获取先帝信任,一步一步走进大梁权势的中心。


    受万人敬仰,享万禄供养。


    最后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抛弃他。


    是谢流芳负了他,是谢流芳欠他!


    萧承驹放开亲卫长,双目赤红盯着那一堆刚被他挖出来的物件,“给我埋在最底下,不要再让我看见这些东西出现在王府。”


    亲卫们纷纷应是。


    “殿下,那这外头包着的布,可要拆掉?”


    萧承驹:“你觉得呢?”


    亲卫长只好指挥几个亲卫:“都拆了。”


    萧承驹随即质问:“谁让你拆的?”


    亲卫长:“……那不拆?”


    萧承驹冷笑:“你的意思是,这些我不要的东西,还要当成宝不成?”


    亲卫长:“……”


    绞尽脑汁后,亲卫长如同幕僚上身,想到一个连他自个都不敢相信的法子,“那不如殿下就别埋了,把这些物件送回给原主人去?”


    萧承驹舔了舔唇,有点兴奋,“很好,那我也不得不去他那儿走一趟了。”


    说着理了理衣襟,“拿上这些东西,去太师府。”


    可等萧承驹骑着马到了谢府门前,谢府却闭门不见客。


    “煜王殿下,我们大人不在府中,您来的不巧,”管家朝他拱了拱手。


    萧承驹瞥了眼天色,脸上也和天色一样黑,“这么晚了,他不在府里?”


    谢府管家双手抱胸,瞥他一眼,闭口不言,白眼翻上了天。


    他们大人的行程,岂是旁人能随随便便知晓的。


    更遑论是仇家找上门了。


    “殿下,慢走不送,”管家客套说完这句,招呼着门口的侍卫跨进府门,砰的一声,请煜王殿下吃了个闭门羹。


    “殿下,东西还要还么?”亲卫长欲言又止,“其实可以直接交给管家。”


    萧承驹充耳不闻,抬脚踹向谢府门前的石麒麟。


    该死的。


    这么晚能去哪?莫不是也学着京里那些不懂洁身自好的男人,跑去秦楼楚馆里,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吃嘴子去了!


    若说这京中一等一的秦楼楚馆,当属天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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