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仙,便是天上才有的美酒,天上才有的仙曲,以及天上才有的美人。
谢流芳既不爱美酒,也不爱听曲,更遑论美人二字摆在他面前都像是在亵渎。
户部尚书压根就没奢望他能赏脸来天仙楼,谁知人竟真的来了。
大喜之下,他找了个由头离开厢房,压低声音吩咐随身小厮,“快回府让你们大姑娘过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小厮连连点头,不敢怠慢,急忙回府去请人。
做完这些,户部尚书这才喜笑颜开,回到席间,看向主位上坐着的男人。
与平日里在六部时正襟危坐的模样相差甚远,谢流芳一身淡青长袍,宽肩窄腰,苍白俊美,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酒杯轻晃。
举手投足间,皆是翩翩君子风度,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户部尚书坐在他下首,越瞧越是满意,干脆拎着酒壶站起身,“谢大人,老夫再敬一杯。”
他一敬酒,满厢房的京官都纷纷站起身。
“赵大人,太子殿下在此,你该先敬他,”谢流芳冷眼横向身侧闷声坐着的人。
户部尚书像是此刻才瞧见他身边的人,忙堆起笑容凑过去,“太子殿下,老臣敬您。”
萧明斐接过酒杯,仰头一口饮下,然而后边的官员排着队,等着给他敬酒,他犹豫一瞬,便又看向谢流芳,“先生,我……”
谢流芳不紧不慢道:“太子殿下,来日群臣向你谏言,你也要这样事事都问我?我是你的先生,不是你的亲娘。”
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半分脸面都不曾给这位储君留。
诸位宾客不由晦暗地交换了个眼神,又若无其事,继续堆着笑对萧明斐敬酒。
萧明斐喝了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的酒也喝光,身旁终于清净了。
他转头,看向他的先生。
那些方才给他敬酒的官员就像是终于完成了先生的一个命令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
这些人也不敢给谢流芳倒酒,只给自己倒满酒,敬酒时杯沿略低于谢流芳的酒杯。
口中奉承的话倒豆子般,若谢太师赏脸浅抿一口,便欢天喜地地回到席位上,若不赏脸,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悦,讪讪离开。
萧明斐攥住酒杯的指尖无声扣紧。
方才灌入腹中的酒犹如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皆痛。
而他的先生漠视他的痛苦,任由他挣扎,在众人的奉承里高高在上,不曾看他一眼。
痛久了,便成了怨恨。
何止这些宾客……
怕是满朝文武皆不知太子,只知太师。
“太子殿下,”谢流芳身旁的人不知何时都回到了席位上,远处屏风后琵琶曲倾泻而出。
萧明斐抬起头,望着他,“先生。”
“方才我说的话,你可有不悦?”谢流芳半眯起眼,打量他。
“先生说的都对,”萧明斐执起先生的手,如孩童时般,放在自己头顶,依恋般地蹭了蹭,语气有些局促,“我……不论我是谁,我永远都会听先生的话。”
第26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正房来捉奸呢
说完这话,萧明斐便忍不住,抬头去看谢流芳的神情。
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他的先生丝毫没有被他竭尽卑微的话打动,就好像是这样的话,早已有人对谢流芳说过无数次,如今再听,也只觉得不过尔尔罢了。
萧明斐不甘心,“先生,您不喜欢听话的学生?”
谢流芳轻抚了下他的头,鸦羽般的长睫微垂,薄唇里吐出来的话无一丝温度,“你也就听话这么一个好处。”
萧明斐大着胆子回了句,“可先生也就我这么一个学生。”
谢流芳不置可否。
学生?傀儡而已。
能为他所用的,都是傀儡。
萧明斐是,从前的萧承驹也是。
但正是因为从前曾被傀儡反咬一口,如今更要萧明斐知道自己的身份。
故而他今日才会带上萧明斐,赴户部尚书的宴席。
屏风后轻柔的琵琶声忽而激烈起来,如银枪交接,金戈铮鸣。
“谢大人,您觉得这琵琶如何?”户部尚书满脸笑容,殷切地望着他。
谢流芳虽不爱听曲,但还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能得谢太师认可,是小女的荣幸!”户部尚书扭头喊道,“还不出来见过太师?”
等了片刻,屏风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户部尚书不由焦躁。
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平日里吵着闹着以死相逼非谢太师不嫁,到了要紧关头,又闹哪一出?
户部尚书歉意地朝谢流芳拱了拱手,脚步匆匆绕到屏风后,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霎时睁大。
只见一容貌清丽的女子抱着琵琶,却被人用馒头堵住了嘴,满脸的泪,惊恐地抱着琵琶坐在太师椅上。
而她身后,是两个面容冷酷身形健壮的老嬷嬷,牢牢压住了女子的肩,使她动弹不得。
户部尚书顿时怒不可遏,指着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婆子,便要破口大骂。
谁知这两个老婆子却退到两边,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从后边的圆凳上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户部尚书的肩。
“听说你在这儿办了个什么琵琶宴,连萧明斐那个靠太师上位的废物都请了,就是不请我,”萧承驹噙着散漫的笑,“怎么,瞧不起我?”
户部尚书顿时满头大汗,好在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多年,也不至于乱了阵脚,唉声叹气道:“原来殿下竟是愿意来的么?定是那送帖子的奴才为了偷懒,根本没把帖子送到王府,便诓骗老夫说殿下不来,待老夫回去定要狠狠罚他!”
“哦,这样啊,”萧承驹回头,阴气森森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这是你小女?”
户部尚书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得颔首,“正是。”
萧承驹隔着屏风,看了眼远处主位上那抹清瘦的身影,舔了下锋利的犬牙,“怎么,你想当他岳丈?”
户部尚书这下不不知该不该点头了,“殿下说笑,老夫不过是想让小女在太师面前露个脸罢了。”
“你知道我和谢太师不和吧?”萧承驹问。
户部尚书迟疑片刻,叹气,“殿下,冤家宜解不宜结呐。”
“你还知道我和他不和,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想和他结亲家,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过不去了,”萧承驹神色阴冷下来。
户部尚书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偏偏这位煜王殿下八年前砍了刑部尚书的事迹深入人心,他敢怒不敢言。
谁家结亲不问媒婆,不问双方父母,不问本人,反而要去问一个关系不和的冤家?
人家谢太师洁身自好,为了大梁宵衣旰食,连家室都没有,煜王殿下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是谢府后宅失了宠爱的正房来这儿抓奸呢!
户部尚书满肚子的怨气,今日好不容易得谢太师赏脸,太师自个带了个太子殿下也就罢了,怎么半路还杀出一个煜王来。
他就想找个好女婿,他有什么错?
满京城谁家有女儿的不暗自盯梢着谢府的门?
一番掰扯下来,外头那位谢太师早已耗没了耐心,起身离席。
岚·生 户部尚书顾不上萧承驹,脚步匆匆迎上去,“太师这便要走了?”
谢流芳停在厢房门口,偏过头,冰冷的目光掠过户部尚书,看向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男人,“赵尚书明知我与煜王殿下不和,却想两头讨好,不曾知会我,恕难奉陪。”
有了方才煜王殿下那番令人匪夷所思的话,户部尚书又听了他这番相似的话,表情不由古怪起来。
一个像来捉奸的,一个像被捉到了不高兴。
反倒是他里外不是人了!
户部尚书伸出手欲言又止,想要追上谢流芳解释清楚,回头又见那煜王龇着牙满脸凶恶地盯着他,大有一股你敢追上去试试看的狠劲儿。
户部尚书木着脸道:“煜王殿下,谢大人已经走了,您也不用捉奸了,可以放开小女了么?”
“捉奸?”萧承驹回味完这两个字,立马沉下脸,“谁说我是来捉奸的?你难不成以为我会喜欢他?”
户部尚书连连摇头否认,“误会,当然都会误会。”
萧承驹撞开他,大步下了楼。
天仙楼外,萧明斐扶着谢流芳上了马车。
“先生今日喝了酒,手似乎比从前暖了些,”萧明斐蜷起五指,那人指尖在掌心一触即分的余温似乎还在。
“嗯,”谢流芳闭眼坐在最里边的软榻上,酒意染红面颊,让他比寻常看起来柔软许多。
萧明斐给他倒了一碗喜书提前备好的醒酒汤,瞟过他食指上的玉扳指,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先生,我送你的血玉戒呢?”
谢流芳睁开眼,缓慢地说:“碎了。”
萧明斐:“好端端的,怎么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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