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便是说,谢流芳孤身一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唯有互相取暖,方可走得更远。
谢流芳蹙着细眉,欲甩抓在他手腕上的那双手,可对方却如走火入魔,死死攥住他,质问他:“若你对我无一丝念头,为何我日日陪你下值,你从来不拒绝?”
谢流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刻薄的话,这位刑部主事便已被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煜王殿下打得头破血流。
他站在那倒地不起的刑部主事旁,淡淡道:“行了,你也胡闹够了。”
“我胡闹?”萧承驹猛然扭头,盯着他,“你是我的,他敢把念头打在你身上来,他便该死。”
谢流芳扭头便走。
萧承驹大步追上来,大力抓住他的手,“你说清楚。”
谢流芳面色微冷,不耐地甩开他的手,萧承驹又抓住。
如此反复如此,谢流芳停住脚步,身下便是石桥,桥下便是洛水河。
“萧承驹,你非要闹?”
萧承驹:“是。”
谢流芳最后一次挣开他的手,在他愤恨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扯下食指上的扳指,手伸到石桥外,指尖一松。
那玉扳指便坠入了洛水河中。
“捡回来,我就是你的。”
萧承驹舔了舔犬齿,那一眼似乎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你给我等着。”
而后转身,跃进了洛水河中。
第23章 太师府的墙头好爬吗
七皇子跳了洛水河,河边围满了瞧热闹的百姓。
谢流芳立在桥上,宽大的袖袍被风拂起。
他垂眼俯视河中的身影,几缕碎发下,眉目俊秀而冷淡。
然后转身独自回了谢府。
玉扳指坠入河里,便如大海捞针,用来打发这条不讲道理到处咬人的狗,最好不过。
可是这日夜里,他已熄了烛火准备就寝,萧承驹裹挟着洛水河的水汽,撞开了门扉,在他榻边蹲下。
四目相对,萧承驹从被子里抓出他的手,将那枚玉扳指塞进他手里,目光灼灼,“谢流芳,你是我的了。”
被一条不通情事,只知横冲直撞的恶犬占为己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流芳坐在榻边,素来寡淡的薄唇略有些红肿,露在外边的脖颈更是红痕遍布。
他清隽的眉眼低垂,乌发披散肩头,整个人像块通透莹白的玉,被萧承驹结实的臂膀搂着腰,素白指尖捏着一根绣花针,正不紧不慢缝补那几件不慎被撕坏的衣裳。
除却一件是萧承驹打人时扯坏的,其余皆是方才厮混时撕坏的。
若按照萧承驹的皇子派头,衣裳坏了扔了便是。
可谢流芳节俭惯了,最憎恶奢靡恶习,怎会允许他如此浪费。
衣裳坏了,那便缝好继续穿。
免得这厮毫无顾忌,不爱惜衣物。
八年已过,谢流芳哪里还记得自己给萧承驹缝过的衣裳是何模样。
他早已不再节俭了。
谢太师的吃穿用度,府中排场,比之这京中权贵更甚。
就连开在谢府对面的商铺,都水涨船高,排场大到只接待四品以上的京官。
“衣裳坏了便换,”谢流芳收回目光,“煜王殿下这般节俭,有失体面。”
萧承驹呼吸停滞一瞬,“你说什么?”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犬齿缝里挤出来,“有失体面?”
谢流芳:“是。”
萧承驹低笑了一声,心口莫名针刺般的疼。
但他很快淡了笑,木着脸,咬紧牙关。
“我从不觉得,这样有失体面,从来没有。”
谢流芳不置可否,“煜王殿下既领了差事,便好好当差,不要再如从前那般,无所事事,到处寻衅滋事。”
“谢流芳,”萧承驹唤住他要离开的步伐。
谢流芳停下,偏头看他。
“我早已不是八年前的萧承驹了。”
谢流芳黑眸中一派冰冷,“与我何干?”
是要告诉他,早已不是八年前对他掏心掏肺的萧承驹,还是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肆意惹事的七皇子?
可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给予萧承驹那仅有的一点真心,也早已在八年前用他想要的方式偿还回来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谢大人一句,不要落到我手里,”萧承驹这话说得耐人寻味,甚至还有几分亢奋。
谢流芳淡淡看了他一眼,“殿下太高看自己了。”
谢流芳转身往诏狱外走去。
可还未走出,便见陆巡神色匆匆从外头走进诏狱。
“谢大人,魏老太君死了,”陆巡神色复杂,望着他,“在您刚无罪释放她出诏狱后一盏茶的时间,便被人一刀砍了脑袋,丢到了西街的一条旧巷子里,险些被野狗分食。”
谢流芳漆黑瞳仁微动,瞥了眼某处黑影。
黑影摇了摇头。
不是阿九。
竟还有人比他还急着杀魏老太君。
为什么?
除了他和太后,还能有谁?砍了头还不够,还要让野狗分食。
何等深仇大恨。
“天子脚下,竟有人如此丧心病狂,真是令人害怕。”
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仔细听,竟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谢流芳侧目,审视他。
“谢大人这么看着我,怎么,觉得人是我杀的?”萧承驹双手抱臂,站没站相,非要凑近俯身,压着嗓子说话。
谢流芳薄唇轻扯:“未尝不可能。”
萧承驹两手一摊,阴阳怪气,“我与她无冤无仇的,杀她做什么?她刺杀的是谢大人,和我有何干系?我犯得着去惹一身晦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与死者有恩怨者,皆要避嫌,此案我不审,”谢流芳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陆巡,“由骁翎司来审。”
陆巡拱了拱手,“大人放心。”
谢流芳抬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萧承驹的肩,“他第一个审。”
“这不对吧,谢大人,”萧承驹气定神闲,呲着牙盯住他,“第一个审的,应该是你才对。”
谢流芳望向陆巡,“是吗?”
陆巡立马低头,赔笑:“太师代天子御笔,无人配审。”
谢流芳微微颔首,抬手拽住萧承驹的一只耳朵,往下扯,直到男人俯身,被迫接受他垂落下来的目光,“听到了么?”
萧承驹喉结滚动,舔了舔干燥起火的唇,语气恶劣,“听到了,您了不起,您是土皇帝。”
谢流芳松开他,“押他进去,即刻提审。”
陆巡无有不从,抬手一挥,手底下的骁翎卫便将这位新上任的副使押进了审讯室里。
审讯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守在外头的骁翎司哪里敢让这位如日中天的谢太师坐着干等。
沏茶的沏茶,端点心的端点心,甚至大堂角落里还有一个临时点香的,势必要让诏狱里的阴森血气都染上香气才好。
谢流芳喝完了茶,审讯室的门开了,陆巡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抓着一张供状,面色尤为复杂。
“煜王殿下的供状,怕是会污了太师的眼。”
谢流芳接过陆巡呈上来的供状,垂眼看去。
上头详细写下了萧承驹今日一日所做的所有事:
辰时,在府中与亲卫大吵,后入宫谢恩。
巳时,爬太师府墙头围观谢太师被刺杀,从墙头摔落。
午时,爬房顶偷看谢太师用午膳,并在小厨房顺走吃剩的红枣糕一份用以充饥。
未时,用石子偷砸前来拜访谢府的温良修,并偷看谢太师午睡。
申时,尾随谢太师来到诏狱,并踹坏诏狱门前石狮子一个。
谢流芳看完,面无表情收回目光。
“你觉得这份供状可信?”
陆巡苦笑:“下官自是不信,但经由骁翎司的天眼核实,煜王殿下所言……尽数属实。”
第24章 怎么,又想让我给你当狗了?
堂堂亲王,爬人墙头,简直可笑。
谢流芳走进审讯室。
萧承驹还坐在椅子上,见他进来,挑起眉毛,“怎么,是我说的不够仔细,谢太师要再来亲自听一次?”
谢流芳将手里的供状甩在他脸上,轻声道:“就不该让你活着回来。”
萧承驹脸上笑容淡去,“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煜王,是谁让你监视朝中重臣?”谢流芳撩起衣摆,端坐在太师椅上,苍白的面颈在牢房唯有的一盏油灯照亮下,泛着暖玉般的光泽。
“是太后?”
萧承驹阴着脸:“你就想问这个?”
“殿下以为,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值得我亲自来问?”谢流芳反问。
萧承驹懒懒往后一靠,浑身如同卸了力,“没有谁让我来,仅仅因为我恨你,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你,这个答案,谢太师满意吗?”
谢流芳:“那恐怕要让煜王殿下失望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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