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毫不留情:“在我这里,你与旁人一视同仁。”


    温良修反而笑了:“所以你才是谢流芳嘛。”


    一炷香过去,温良修又灌了两盏茶。


    见此,谢流芳不禁拧眉:“除夕宴上,少你茶了?”


    “怎么,喝你几盏茶便心疼了?”温良修冷哼,扭头对喜书招呼,“我偏要喝,再来一盏!”


    待喜书端着茶上来,院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先生……”萧明斐头发凌乱,踉跄着走进屋内,扑通一声跪趴到谢流芳膝前,“您给我的玉戒……”


    萧明斐垂眸,只见那人修长如玉的手搭在膝上,那枚玉戒就这样撞入他眼中。


    喉间委屈的诉苦戛然而止。


    他抬头,对上谢流芳冷漠的眼睛,心头诸多猜疑与怨气在顷刻间死死压住未曾宣之于口。


    为何这枚被煜王夺去的玉戒会再次回到先生手上?


    为何他赠与先生的血玉戒不见了?


    但他知晓,不能问。


    先生最烦旁人问东问西,即便是问了也不会解释。


    “先生,你走后,宴席上的灯突然黑了,有人把我打了一顿,”萧明斐只得避重就轻地诉苦,露出下巴上的青紫痕迹。


    谢流芳扫了一眼,“你是太子,可勒令宫中禁卫调查此事。”


    萧明斐摇头:“那岂不是很丢人?”


    谢流芳淡淡道:“那便自己受着。”


    萧明斐便闷头不说话了。


    子时将近,温良修从袖中摸出一沓封进红纸的铜钱,“好了,府衙老爷要发压岁钱了,谁都有份,谢老爷,您也有份。”


    喜书欢喜地接过,给院子里的下人发了,温良修独独留了一份,亲自塞进谢流芳手里。


    “我不是小孩子,”谢流芳面露不悦。


    温良修哼笑,不容他拒绝,一把塞进他袖中,“谢大人自己说的,一视同仁啊。”


    “收了压岁钱,来年保管邪祟退散,平安顺遂。谢兄,希望你年年都平安顺遂。”


    可惜谢流芳,从不信神佛保佑。


    这铜钱与他实在无用,只是为了打发温良修,方才勉为其难收下。


    次日大年初一,官员虽休沐,却需与宗亲们一同入宫叩谢皇恩浩荡,庇佑福泽。


    大清早午门外,大臣与宗亲站在一块,却偏偏还少了个人。


    “煜王殿下怎得还没来?”


    “许是昨日那道圣旨,煜王殿下心有不满也未可知啊。”


    与此同时,煜王府内。


    煜王殿下推门走出屋子,双目血丝遍布,似是一夜未睡。


    “我屋子里那张挂在墙上的弓呢?”他漫不经心道。


    煜王府亲卫长本在院子里扫雪,闻言立马堆满笑容,不顾身旁管家的阻拦,上前急忙讨赏:


    “殿下您忘了?昨夜您从宫里回来,便说,您与谢大人从此不共戴天恩断义绝!那些个碍眼的东西统统都丢干净,您再也不会对他抱有任何好笑的念头了!


    这不一大早,天还未亮,属下便都替您打扫干净了!”


    萧承驹看向他,神情阴翳:“你把那张弓丢了?”


    亲卫长双手杵着那根扫把,愣愣开口:“是您亲口说……”


    萧承驹在原地恼火地走了两圈,喷着野兽般的滚烫恶气,“我何时这样说过了?你有证据吗?”


    亲卫长:“……”


    管家摇头叹气,压低声音:“都和你说了,别信殿下的鬼话,一夜过去他准反口,你非不听,这下好了吧!”


    第22章 捡回来,我就是你的


    “殿下息怒,”管家轻咳一声,不知从哪儿拿出了那把弓,“弓未曾丢,只是老奴见弓弦生锈,拿去……”


    管家话未说完,萧承驹夺了弓,转身砰地一声关上门,又把自个关进了屋子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男人这才换上了一身亲王服制,珠光宝气地从里头走出来。


    “还不备马?”他斗志昂扬道。


    管家不得不提醒他:“殿下,这个时辰,大臣们怕是早已谢了恩出宫了。”


    萧承驹:“你怎么不早说?”


    管家干笑:“这不是怕打搅您换衣裳么?”


    萧承驹阴沉着脸,刮了身上那件碍事的长袍,转身又回了屋子,第三次把自己关了起来。


    他疾步走到榻边,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大铁箱,开始阴气森森地擦拭锁链。


    好似只要多擦上几遍,擦干净些,心中再多的戾气怨气也能被渐渐抚平。


    比如此刻,男人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掌中锃亮的锁链,面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哼起了小曲。


    外头管家听着那小曲,浑身毛骨悚然。


    本以为从琉州回来了会好一点,结果每次殿下在谢太师那儿受了气回来,依旧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那些个漂亮的链子擦得亮得不能再亮,以此泄愤。


    管家不禁思念起从前来。


    那时殿下日日都在谢府流连忘返,如飞蛾入了盘丝洞,从不回来留宿哪怕一夜,整个王府都松快下来,何等的神仙日子!


    “放着神仙日子不过,非要来诏狱走一趟,”谢流芳端坐在太师椅上,隔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望向牢房内的人,“魏老太君,又是何苦。”


    今日清早,谢流芳刚出谢府,正要上马车入宫谢恩,谁知这位魏老太君竟不知何时躲在石狮子后,执刀朝他刺来。


    若非随身侍卫反应及时拦住她,这一刀便要落在他身上。


    行刺朝廷命官,是死罪。


    “我就一个儿子,是你害死了他!”魏老太君浑浊的双目溢出泪光,怨恨地瞪着他。


    “魏慵罪该万死,按大梁律,本该牵连全族,”面对那滔天恨意,谢流芳依然平静到毫无波澜,“魏家尚不知足,到底想要什么?要律法让路,皇权低头,还是要陛下坐着的那张龙椅?”


    魏老太君倏然激动起来,“这到底是魏家想要的,还是你谢太师想要的!皇权、律法甚至是陛下,都被你玩弄在掌中,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这句话,谁教你来问我的?”谢流芳接过狱卒端来的茶,浅抿了一口。


    “没有人!”魏老太君枯瘦的双手抓着栏杆,对他怒吼道。


    谢流芳垂眸,捏着盏盖,将茶叶拨到一旁,“那我也只好让魏家满门,替我去阴曹地府问一问先帝,魏家倚仗免死金牌枉顾律法,辜负圣恩,目无陛下,欲助外戚乱政,乃臣之罪否。”


    魏老太君咬牙切齿,纵使在不甘心,也只得强忍悲痛开口:“是太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太后指使臣妇的!与魏家满门无关,恳请府衙老爷……明查。”


    谢流芳望着这个失声痛哭的女人,沉默半晌,“放魏老太君回去。”


    狱卒上前,打开牢门。


    “你不杀我?”魏老太君一怔,不可置信。


    谢流芳从不与人多费口舌解释,只是坐在太师椅上,等魏老太君离开,方才不紧不慢开口:“阿九。”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出现在这座四面皆不透风的诏狱里。


    “回府路上,杀了她。”


    阿九无声无息消失在牢房里。


    谢流芳闭上眼。


    魏老太君必须死。


    他不杀,太后也会杀。


    谢流芳再次睁开眼,眸底只剩一片漠然。


    他徐徐起身,走出这条逼仄阴冷的过道。


    诏狱大堂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食指上勾着一块骁翎司的腰牌,转着玩。


    “谢太师,听闻你今日被人刺杀了?”萧承驹上下打量他,“啧,这刺客未免太没用了。”


    谢流芳看了眼他手上的骁翎司腰牌。


    萧承驹甩着腰牌,走近他,“今日入宫拜年,你的陛下嫌我在京城白吃白喝,就把我打发来了骁翎司,混个副使的差事。谢大人,实在没办法,日后刑部协同骁翎司办案,我们又得常常见面了。”


    许是男人走得太近的缘故,谢流芳的目光不再注意他手上的腰牌,而是袖口不经意露出来的一块补丁。


    “在想什么?在想这块补丁,是不是当初你给我补的那一块?”萧承驹又凑近了点,低着头,目光咄咄逼人。


    八年前,萧承驹十八岁,谢流芳十九岁。


    一个到处惹事的皇子,一个心高气傲的谢侍郎。


    谁也未曾想到,他们会厮混到一张榻上去。


    若按照坊间的话来说,那便是天仙菩萨瞎了眼,着了混账东西的魔障。


    无人知晓的夜里,每次在榻上厮混完,温存时,谢流芳总会借着烛火,给那位总不爱惜衣物的煜王殿下缝补衣裳。


    他们第一次在榻上厮混,谢流芳第一次替萧承驹缝补衣裳,是在一次争吵后。


    那时谢流芳已在刑部站稳脚跟,与刑部同僚相处和谐,尤其是一位刑部主事,常常与他一同下值回府。


    偏偏这位刑部主事也不知怎么的,在一次下值后忽而拉住谢流芳,掏心掏肺说了许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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