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已尝过被人置之死地的绝望,见过皇室杀手足如杀仇敌的冷血,体会过大权在握的滋味,怎么可能还会回到八年前,当一把只能被人驱使利用的剑?
这些年被他处置掉的官员和宗亲,不过是刚好碰巧都不无辜罢了。
谢流芳心中发笑,面上平淡,“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温良修虽不明白这话怎么就不好了,但谢流芳这样说,那定有他的道理。
“谢大人,若来日煜王当真坐上那个位子……”即便如今朝局全然在谢流芳的掌控中,可唯一不可掌控的便是皇位,温良修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外乎是朝臣更迭,登高跌重,一无所有,落井下石,”谢流芳轻声道,“我都受得住。”
温良修将他这番话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而肃穆:“若真有这日,我定舍命陪君子。”
似是知晓谢太师听了这话又要训斥他,温良修说罢便匆匆忙忙告辞回了户部。
六部官员今日下值后,便要一直休沐到年后了。
上到快要致仕的老人,下到刚入六部的新人,离开六部时都是喜气洋洋的。
刑部主事路过吏部,见值房里还亮着灯,大着胆子从窗户外钻进来一个脑袋,“谢大人,已经下值了,您还不走?”
年后便是春闱,谢流芳本在查看那份春闱学子的名册,闻言眼皮也不抬,“让你背的大梁律,背下来了?”
刑部主事满脸讨好的笑,“谢大人,您就饶了我吧,哪有过年还要背书的?”
谢流芳便不理会他了,谁知他还不走,又问:“谢大人,六部马上也要落锁了,您不回去过年么?”
谢流芳终于抬头,“有事直说。”
刑部主事挠了挠头,扭捏不敢直视他漆黑的瞳仁,“谢大人,我不知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科考时,我的考卷被张国公家的公子占用了去,家里人怕得罪了国公府,都劝我认命,是您处置了他,将我的功名还给了我。
家母和我一直很感念您的恩情,又知您的祖籍远在琉州,今年无论如何也要请您去寒舍做客。”
谢流芳记得这件事。
张国公在朝中处处与他作对,他既捏到错处,自然不会放过。
张国公被他削了爵位,张国公之子流放三千里,最后顺手归还另一个考生的功名,也不过是收买人心。
这样的事,这八年来,经他之手,已数都数不清。
谢流芳闭上眼,甚至有些厌烦,“六部下属不得与直系上级官员私下往来拜访,你不知道?”
许主事连连摇头,掩下心头失落,慌忙告辞离开。
一个时辰后,天已全然黑下来。
谢流芳吹灭值房里的蜡烛,推门而出。
外头又下起了大雪。
即便喜书反复叮嘱今夜可能下雪,他还是嫌累赘,把伞丢回了马车里。
谢流芳看着宫道上逐渐堆积的雪,知晓一时半刻这雪是不会停了。
他一只缎靴刚踩进雪里,就被人拦住去路。
谢流芳未给面前撑着伞的男人半个眼神,但男人那身珠光宝气的亲王服制依旧刺到了他的眼睛。
“怎么离了我,你连把伞都不会带了?还以为是八年前,日日都有人在外头眼巴巴地等着接你?”萧承驹比他高了半个头,靠近时宽阔的肩背足以完全笼罩住他。
谢流芳被他堵住去路,静立在屋檐下,不予理会。
萧承驹见此,眉眼阴翳一瞬,又继续道:“你哄我几句好听喜庆的讨饶话,我也不是不能暂且不计较往日恩怨,和你共一把伞,顺便再送你上马车。
若你想我直接送你到谢府门口,就再多求我几句,那也行。”
谢流芳:“煜王殿下。”
“嗯?”萧承驹漫不经心俯身贴近,洗耳恭听。
谢流芳在他耳边吐出一句:“好狗不挡道。”
这句话其实谢流芳从前也说过。
那时萧承驹日日蹲在六部门外,等他下值接他一起回府,像条被他拴在门外的家养犬,谢流芳也觉得像,便说这话来刺他。
萧承驹欺身上前,将他抵在墙边,气愤地又啃又咬,谁知却被无数同僚撞见。
六部同僚只瞧见他被七皇子逼近墙角,以为他被七皇子记恨上,日夜蹲守他,不禁担忧他的安危,唯恐他与萧承驹独处时再被欺负了去。
是以那时总有同僚会刻意等他一同下值,让那位七皇子殿下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只得远远跟在后头无法得手。
后来萧承驹被先帝赶出京城,同僚们才松了口气。
如今八年已过,同样一句话,萧承驹听了,拍掉肩头新落的雪,低笑一声,“你以为故意让我想起从前,我就还会像从前一样吃你这套调情的手段?谢大人,太拙劣了。”
谢流芳掠过他看屋檐外的雪,薄唇轻启,回敬道:“煜王殿下,你太自作多情了。”
萧承驹下颌紧绷,盯着谢流芳,似乎下一瞬便会扑上去,撕咬下一块肉来。
远处忽而传来呼唤声。
“谢兄!”
谢流芳和萧承驹同时扭头望去。
温良修举着一把伞,大步跑过来,“就知道你不会带伞,我也下值了,正好送你一程。”
说完像是才看见一旁的男人,八年前的记忆苏醒,神色当即警惕起来,“煜王殿下,你想对谢大人做什么?谢兄,快到我身后来!”
谢流芳从萧承驹身侧擦过,走到温良修的伞下,“走吧,他不能对我做什么。”
温良修转过身,替谢流芳撑着伞,一同走远了。
亲昵的交谈声飘散在风雪里。
萧承驹还撑伞站在原地,忽而大步追上去,挡住二人去路。
温良修满脸戒备,谢流芳面色冷淡,都在等这位煜王殿下发作。
萧承驹将手里的伞柄蛮横地塞进谢流芳手中,“两个大男人共一把伞,也不嫌挤。”
撂下这句话,他淋着雪气势汹汹地走了。
“他这是何意?”温良修有理由怀疑这位煜王在伞柄上下毒,“莫不是以为一把伞就能挑拨你我同窗之情?”
谢流芳关上萧承驹的伞,走到墙边,在温良修疑惑的目光下放下它,而后转身与温良修一同离开。
这把伞鲜红似血,斜斜倚靠在墙上,逐渐被积雪覆盖。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谢府前。
谢流芳走下马车,与坐在府门台阶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好巧啊谢大人,又见面了,”萧承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撑着一把伞的伞杆,正是那把被谢流芳遗弃在墙角的油纸伞。
第17章 你以为我还会对你言听计从?
“不巧,这里是谢府,”谢流芳语气冷淡,“你走错地了。”
“没走错,我可是特意来领悬赏的,”萧承驹站起身,从怀里扯出那张悬赏的告示,狞笑道,“谢大人该不会耍赖吧?”
“要领悬赏,不是靠你这张厚颜无耻的脸,魏慵在何处?”谢流芳横了他一眼,自是不会陪他在这儿淋雪吹风,绕过他朝里边去。
萧承驹抬腿跟上,入谢府如入自家府邸,左瞧瞧,右看看,如同巡视狗窝的家犬,“魏慵在我身上带着呢。”
谢流芳在大堂主位落座,连一杯茶都懒得给这位煜王殿下奉。
奉了茶,萧承驹也未必敢喝。
毕竟谁知他会不会如八年前一样,再在茶里下点什么东西呢。
“喜书,悬赏的银两拿来,”谢流芳敲了敲桌案。
喜书不敢耽搁,捧着一袋沉重的银钱到他跟前。
谢流芳接过,望向还在左右观望打量的男人,“交出魏慵,拿悬赏走人。”
“谢大人,其实魏慵我已经给过你一次了,”萧承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谢流芳心头微动,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鲜红的油纸伞上。
“可惜用魏慵尸骨做成的伞,谢大人不太喜欢啊,”萧承驹转了下手里的伞,对他微微一笑,“就连这伞面,都是用他的皮缝的,用他的血染的。”
谢流芳面色冷淡无半分反应,也不妨碍萧承驹越说越欢喜,“可惜了,大人就算无情丢弃它,今日不还是得亲自把它要回去。”
喜书面色一变,顿觉那伞晦气极了,恨不得甩袖驱赶,可莫让那晦气近了他家大人的身。
“喜书,收下,”谢流芳什么死人没见过,魏慵那个蠢货就算被做成一把伞,挂在他房中,也只不过是用来提醒他,这曾是一块被他用来玩弄权势的踏脚石。
不值一提。
喜书只好颤巍巍地接过那把伞,声音也发抖,“大人,好像有寒气从伞里飘出来了!”
萧承驹瞥向谢流芳,恶意满满道:“它刚被你家大人丢在雪里埋了半个时辰,有点怨气也不足为奇。”
“领了悬赏便走,”谢流芳下达逐客令。
萧承驹站起身,走到主位面前,伸手去勾桌上那袋鼓鼓囊囊的银两,却被谢流芳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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