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取出御笔,垂眼扫过奏折。
‘臣本奏:煜王倚仗先帝纵容,心胸狭窄,虐杀朝廷命官,还威胁太师替其保密,欺上瞒下,德不配位,天理不容,即日起应禁足其于煜王府闭门思过,无召永世不得出。’
谢流芳执笔蘸墨,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准’字。
见状,陆巡伸手准备接过那份奏折。
“拿去给你的主子交差,”谢流芳冷着脸抓起奏折,甩在陆巡脸上。
一声脆响,奏折重重打在陆巡脸上,然后落进怀里。
陆巡及时摊手接住,打开仔细看了一遍,又低头闻了闻。
待他闻出那一丝残余的香气,抬头一瞧,那抹清瘦的背影已然跨出了诏狱大门。
陆巡面色似乎尤为不爽快,站起身。
“头儿,这位谢大人的脾气不是一般大,”一个骁翎卫嘀咕着。
“你若能坐到他这个位置,赏人一巴掌,都有人上赶着来抢,”陆巡抬手,摸了下被奏折打过的半边脸,脸上一片阴霾。
骁翎卫神色微妙看着他。
“行了,收拾收拾,也该去处置那位煜王殿下了,”陆巡收好奏折,穿过大堂,往关押宗亲的那一排牢房走去。
牢房里,男人姿态放松,手臂枕着头,屈起一条腿,正躺在草堆上假寐。
“煜王殿下,”陆巡推开牢门,装腔作势般行了个礼,“这里有一份谢大人亲手所写的供状,有关当年你虐杀刑部尚书一事,您看了,若无差错,便签字画押吧。”
萧承驹睁开不知为何布满血丝的双眸,声音沙哑:“有差错。”
陆巡脸上笑容不变:“哦?何处有差错?”
萧承驹:“这不是他亲手所写。”
陆巡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当即反问:“殿下如何证明?”
若是曾日夜相拥的枕边人,熟悉对方字迹,自然不需什么证明。
但萧承驹沉默许久,又困倦般闭上眼,“哦,我瞎猜的。”
陆巡将那本奏折递到他面前,“那这个字,殿下不妨也猜一猜,是谁写的?”
萧承驹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准’字上,如同入了定。
下一瞬,他倏地夺了奏折,五指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将这奏折撕了个粉碎。
谁准了!谁准他撇干净从前了!
萧承驹重新靠回墙上,见陆巡看着满地纸屑阴下了脸,面上又恢复麻木般的平静,“啧,不小心捏碎了,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呢,指挥使不会生气吧?”
第15章 他曾是一把利剑
陆巡冷笑,“那上面的批红乃太师亲手所写,见太师如见陛下,殿下这是大不敬。”
“我又不认得谢太师的字,你不说,我怎知这是奏折?还以为是你从哪儿捡来的话本子,”萧承驹两手一摊,一副混不吝的赖皮模样。
在诏狱办差多年,陆巡从未如此不快过。
刚走了一位冷冰冰甩脸子的谢太师,又来一个笑嘻嘻耍赖不要脸的煜王。
陆巡心中恼怒至极,面上竭力平静,踹开牢门转身离开。
没有谢太师批红的奏折,他根本无法到御前交差。
他就算说上一百句,也不抵谢太师一个字管用。
“头儿,现在怎么办?”骁翎卫挠头。
“还能怎么办?明日一早便放人,然后进宫请罪!”陆巡咬牙切齿道。
骁翎卫不解:“不过是再请谢太师批个准字的事儿,怎就到了这般地步?”
陆巡闻言,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你也知道他是谢太师,他与陛下闹脾气,今日闹完明日说不准便好了,再用陛下的名义去逼他批一次红,来日陛下只会怪罪骁翎司惹了他的谢太师不高兴!”
骁翎卫一脸茫然,目送陆巡踏出诏狱大门,甚至离开前还气急败坏地往大门旁的石狮子上踹了两脚。
次日清晨,诏狱门前的一手消息便传到了谢府。
“大人,王七一早便蹲守在诏狱外,方才回府,让我转告您,煜王殿下出了诏狱回府了,”喜书借着服侍人穿上官袍的空挡,小声道。
“不是被押送回府?”谢流芳侧头望向身后铜镜,认真且严肃地调整略有些戴歪的官帽。
随着他保持抬手的姿势,宽大袖袍滑落至臂弯,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喜书低头给他系腰带,接着回:“是自个走过去的,回府还没过一盏茶呢,煜王殿下便牵着他的小世子出府散步去了。”
谢流芳面无表情,冷笑一声。
八年已过,他倒是忘了。
这厮脸皮之厚,区区一个陆巡,区区一个批红的准字,根本奈何不了,有的是法子耍赖。
“大人,先喝了药再去六部吧?”喜书从侍从手里接过那碗热腾腾的药。
谢流芳皱眉:“我风寒早已好了。”
“这是补药,特意给大人补身子的,”喜书转了转眼珠,哄他,“只是闻着苦罢了,府医特意放了甘草,甜着呢。”
谢流芳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闭眼平复许久,方才舔去唇瓣上沾染上的那一滴药汁,“喜书。”
“诶,”喜书自知要大难临头,战战兢兢应了一声。
“若你分不清苦甜,便去药炉里碾上一个月的甘草和黄连,兑在茶里喝了,再来服侍我喝药,”谢流芳说完,甩开喜书拽着他袖袍的手,冷酷无情地离开了屋子。
今日是年节前的最后一次上值。
工部和户部忙得脚不沾地,刑部反而清闲下来。
谢流芳今日正式接任吏部尚书,正低头查看从前的官员调动卷宗,远远便听见一人风风火火地在外头喊:“谢兄!谢兄?有人要杀人劫财了你管不管?”
抬头望去,来人一身绯色官袍,模样俊朗,只是脾气实在太火爆了些,抓着手里那一沓户部批条往谢流芳面前的桌案上一拍,便开始破口大骂:
“这还没到年关呢,什么人都来户部批条!工部便也罢了,养心殿刚走水,该修便修,再怎么也不能让陛下睡到午门去。
这大理寺和骁翎司是怎么回事?修一张大牢的门要户部出钱,门口的石狮子被人踹掉了牙也要户部出钱!
一年到头就这么点税收,宫里十万张嘴,朝中那么多官都等着吃饭,他们倒好,自个吃饱了还不够,恨不得把户部库房的钥匙也吞进肚子里才好!
吞完钥匙又想做什么?啃户部的骨头,还是啃陛下的骨头?”
“温侍郎,你该慎言,”谢流芳蹙眉。
温良修一番话说下来早已口干舌燥,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个干净。
谢流芳瞥了眼他手里的空茶盏,“这杯茶是我的。”
温良修涨红脸,掩袖呛了几声。
整个六部,也只有这位户部侍郎见了他不称太师,只如刚赴京赶考结识时那般唤他谢兄。
然而昔日结伴同游斗诗会的神仙日子终是回不去了。
“日后在六部,见我须称职务,否则便有朋党之嫌,”谢流芳低头翻看那一沓户部的批条。
温良修被他一说,便如打霜的茄子,嗡嗡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知道了谢大人。”
“户部的仓库,可还够今年的俸禄?”谢流芳问。
“够自然是够,只是年年都刚刚好,若有天灾人祸,只怕是……”温良修叹了口气。
“先帝时的窟窿,你们填到今日,已足够好,”谢流芳摇头,“不必苛责自己。”
“谢大人,还是你明白我,”温良修面上动容,心头更甚,恨不得抱住谢流芳一诉衷肠才好。
但是这位谢太师早已不是八年前孤僻又惹人怜爱的状元郎,绝不可随意冒犯。
“我也是找你诉苦罢了,该批的还是得批,”温良修苦笑一声,“如今陛下重伤未愈,又迟迟不曾立太子,朝中已是风声四起,谢大人,若无你代陛下坐镇前朝,怕是早就乱起来了。”
“不会乱太久,”谢流芳道。
温良修眼中一亮,立马凑近来,“可是陛下有立储的意思了?”
谢流芳抓起那沓批条,打开他凑过来的脸,“妄议储君是重罪。”
“谁当储君都好,可千万不要是煜王,”温良修老实坐回原位。
谢流芳眉头一动,“为何?”
“当然是因为他与你有仇!”温良修谈及此事,神色不由肃穆,“你我虽为大梁官员,食民脂民膏,享大梁俸禄,除却自身职责不该心生其他杂思,可私心里,我总是希望未来的储君能是对你有利的。
谢大人,大梁可以另择储君,但是不能没有你。”
温良修记得,先帝在时便曾说过,谢流芳是一柄利剑,握他之人会比剑锋所向之人更畏惧憎恨他的锋利。
但真正需要这把利剑的臣民,只会怕他不够锋利,不够冷硬,不够心狠手辣。
温良修一直深以为然。
第16章 两个男人共一把伞,也不嫌挤
若是八年前刚入京的谢流芳,或许还会为了这么一句话心甘情愿成为皇室手里的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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