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即便这几日大人不在,刑部也一直依照大人的吩咐整理卷宗,不曾有片刻懈怠。”


    谢流芳走到靠窗的桌案旁坐下,“魏慵的卷宗给我。”


    跟在他后头的刑部官员立马将一卷捆好的卷宗捧上前来,“这魏慵被太后带走,可刑部的人前日去慈宁宫要人,太后却说不知,所以这卷宗后边如何写便犯了难,下官不敢擅作主张,就等大人来。”


    谢流芳取了支紫毫笔,在卷宗末尾轻描淡写几笔,便又为其定下一桩畏罪潜逃的死罪。


    “复写一份,连同两张供状一并贴于城门口告示上,擒拿魏慵者,不论死活,赏银百两。”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私藏逃犯者,视为欺君罔上,当诛九族。”


    刑部官员又捧着卷宗离开,谢流芳搁下笔,侧目望向窗外。


    大雪刚停,便又下雨了。


    两个骁翎卫冒雨贴完告示,便有百姓冒着雨也要来瞧一手新鲜的悬赏告示。


    “真是奇了怪了,那日在午门本要行刑,后来不是被太后带走了么?怎么又变成畏罪潜逃了?”


    “可不能胡说!这上头写得一清二楚,是畏罪潜逃。”


    众人议论纷纷,忽而从后边窜进来一列护卫,将人往两边挤开,硬生生在众人的抱怨声里挤出一条宽敞的路来。


    萧承驹畅通无阻走到最前头,双手抱臂盯着那告示墙看了片刻,抬手扯下那张刚贴上去的悬赏告示。


    人堆里,几个被护卫拦住的壮汉本就是靠一身蛮力领悬赏过日子,这几日好不容易蹲到了,却被人抢了先,此刻不由急了起来。


    他们虽忌惮这男人的身份不敢直接上前抢夺,但还是没忍住对萧承驹怒目而视。


    萧承驹转过身,对上其中一人的视线,踱步走近,将那悬赏在这人眼前晃了晃,“想抢?抢得明白么?”


    第8章 你以为我还是你的狗吗


    下值后,雨依旧未停。


    喜书撑开伞,走出屋檐感受片刻,又缩了回来,“雨太大,伞挡不住,大人刚病愈,怕是会着凉,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不必,”谢流芳看着那豆大的雨在地上溅开,“正好许久不曾听过雨声。”


    喜书无奈:“大人还是这么喜欢雨天。”


    谢流芳走进雨里,喜书在他身侧撑着伞。


    水珠溅在紫色官袍的袍裾上,晕出一片深色。


    雨是这京城里最干净的东西,可以冲刷掉一切肮脏的算计和血污。


    母亲死在他手里的那日是雨天,萧承驹被赶出京城那日也是雨天。


    萧承驹最讨厌的便是雨天。


    连喝了三坛酒,还是被这雨烦得无法入眠。


    偏偏今日的雨格外大,三尺之外便快要瞧不清人,水雾直往人眼皮里钻。


    这样大的雨,大到和八年前泼醒他的那场雨几乎毫无差别。


    那日梦中冷香尤在,萧承驹以为是自个把人抱得太紧,被那位脾性向来难哄的谢大人谢祖宗泼了一脸茶水,睁眼却只见数十个将他团团围住的骁翎卫。


    他就躺在南街上,浑身早已被雨淋透,枕边人不见踪影。


    那位父皇身边的大太监神色冷漠道:“七皇子,陛下召你入宫。”


    说是召他入宫,却并未让他回府更衣,浑身湿透便被两个骁翎卫押着到了帝王跟前。


    “皇七子荒唐无度,辜负圣恩,自即日起,发配聊州,无召不得回京。”帝王充斥厌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走了,那谢流芳怎么办?


    “我死也要死在京城,”萧承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死意,“父皇,你做个决断吧。”


    “今日太皇太后祭辰,你却宿醉街头,皇室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你还敢和朕谈条件?”帝王怒而摔了茶盏。


    萧承驹沉默了许久,哑声道:“至少不要是聊州。”


    “嗯?”帝王不耐地望着他。


    “我从未向你求过什么,如果一定要逐我出京……”他顿了顿,“那就琉州吧。”


    “允,”帝王摆手,让骁翎卫押他下去。


    萧承驹出了御书房,心里头无甚要被逐出京城的悲愤,只想着该如何告诉谢流芳一声,免得那人以为他不告而别生他的气。


    直到他偏头看见避雨长廊里,一对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风度翩翩眉眼含笑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六皇兄,而另一人,绯红官袍,眉目秀美得无可挑剔,那截看似笔直实则柔韧的窄腰昨夜还曾被他揽在臂弯里把玩。


    不知六皇兄低头耳语了什么,那位谢侍郎冷淡的唇角霎时冰雪消融,荡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承驹忽而觉得这雨好大,大到他如何嘶喊谢流芳的名讳,那人都恍若未闻不曾回头,大到他用了整整八年时间,都未曾找到这场大雨里的出路到底在何处。


    谢流芳……


    谢流芳!!!


    含恨的嘶喊声如同在耳边炸响,同时一道惊雷砸在院中,谢流芳于梦中睁眼,扶着床沿坐起身。


    “大人怎得这个时辰醒了?可是做噩梦了?”喜书本在守夜,闻见动静立马惊醒,挑开床幔,然后点燃床头的烛火。


    “噩梦?”昏黄的烛光照亮谢流芳莹白的一侧面颈,喜书吞了口唾沫,垂眼不敢再看。


    “会做噩梦,在京城可活不长,你在咒你家大人早死?”


    喜书急忙摇头,瞄了眼窗外的天色,“明日休沐,大人不如再睡会?”


    谢流芳没说话,下榻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寒凉的雨丝从外头钻进来,香炉里那味府医特制的药香都被洗淡了。


    闻了片刻雨的气息,谢流芳正欲关窗,一只明显是男人的手猛然伸手卡在了窗户缝里。


    那只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八年前便能全然将他的手完完全全裹进掌心里取暖,如今更甚。


    谢流芳面色平淡,手压着窗户边,往下按。


    谢府的护卫不至于无用至此,除非有人比谢流芳这个主人还要熟悉谢府的一草一木,不论护卫如何变化巡防,都能闭着眼绕过护卫混进来。


    偏偏就是有这么一个人。


    偏偏八年前,这座宅子是谢流芳和萧承驹一起买下来的。


    谢流芳没能压断这贼人的手,反而是窗户被卸了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露出男人浑身湿透的挺阔身形。


    萧承驹站在窗外,周身酒气被冲刷得很淡,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敷衍道:“抱歉,太久没回京,记错了路,还以为有人霸着我的屋子。”


    谢流芳并不太想和一个不清醒的醉鬼多说什么,“滚。”


    萧承驹肆无忌惮地当着他的面,巡视屋内一圈,“我的东西倒是丢了个干净。”


    谢流芳薄唇微扯:“你的东西,在喂你喝下那杯酒后便丢了。”


    风雨如骤,雷声轰鸣,将隔窗对立的一对人影烙在墙上,恍若一对扭曲的鬼影。


    萧承驹蓦地低低笑出声。


    然后他趁谢流芳松懈时,猛然翻窗而过,死死扣住对方的肩,把人抵在墙上。


    “大人!”喜书本已听得目瞪口呆,谁知这煜王殿下突然变脸,张嘴要喊侍卫来,却被男人阴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敢喊一下,我便和你家大人一块去阴曹地府,当一对亡命鸳鸯。”


    喜书立马捂住了嘴。


    萧承驹低头逼近谢流芳面庞,粗粝的指腹按在那人下颌骨边沿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下巴。


    “多么美的一张脸,多么狠毒的一副心肠。”


    谢流芳的喉结在男人粗粝滚烫的掌心下滑动,面上无半分惊色,直到此刻他似乎都未曾把萧承驹放在眼里,“过奖。”


    “可惜你谋算了这么多,却算不到萧承稷要死了,”萧承驹贴在他耳边,“在琉州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高兴得三日没合眼。”


    “他死了以后,你要怎么办?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他守贞一辈子?”


    谢流芳没说话。


    萧承驹指腹轻抚他颈侧肌肤,“后悔吗?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我做皇帝。


    至少那时我不知你真面目,整日跟条狗似的哄着你,对你言听计从,不比今日这般快活?”


    “住嘴。”


    谢流芳抬手间,响亮的一巴掌甩偏男人的脸。


    八年前便刻入双腿的某些指令快过脑子,萧承驹扑通一声跪下。


    “……”死寂片刻。


    萧承驹用力擦了下脸上的巴掌印,站起身拍掉膝上的灰,眼神阴鸷放出狠话:


    “想打便打,还以为我是你的狗呢?”


    第9章 从未有心,何来负心


    谢流芳扫过男人脸上的巴掌印,“这一巴掌就是告诉你,天子脚下容不得你这般口无遮拦的蠢货。”


    萧承驹凑近他,压低声音,“别以为你打着关心的幌子扭曲说辞,我就还会被你骗。”


    谢流芳目光平静地掠过煜王殿下的头。


    想来是今日雨太大,浇坏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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