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萧承驹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很可笑是吗?”


    谢流芳:“是。”


    被香炉里的药香熏了这么久,萧承驹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看了眼窗外闪烁的天色,“又要打雷了,听闻雷公专劈天下负心之人,谢大人,你怕吗?”


    谢流芳冷淡的面容竟显露出几分残忍,“从未有心,何来负心?”


    男人懒洋洋地鼓了几下掌,“是么?那便祝没心没肝的谢大人今夜好梦,可莫在梦里被怨鬼索命,醒不过来。”


    说罢头也不回翻窗离去。


    “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喜书既害怕,又气愤。


    “被掌嘴的是他,不是我,”谢流芳转身回到榻上,“去把窗户修好。”


    但萧承驹再脑子不清醒,有一句话说得倒是不错。


    一朝天子一朝臣。


    当初夺嫡之争何其凶残,除当今天子以外,活下来的皇子仅有萧承驹一个。


    来日萧承驹若当真夺得皇位,绝不会放过他,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必须早做打算。


    “殿下,您屋子里堆这么多链子,是打算做什么?”管家端来醒酒汤,见榻上链子堆成了山,不由疑惑发问。


    萧承驹刚从谢府回来,脸上巴掌印还在,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满脸阴沉地用帕子擦拭榻上堆成山的链子。


    一边擦,他脸上的戾气也渐渐淡下来,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当然是用来栓本王的小世子。”


    管家欲言而止。


    栓鸡用得着这么漂亮的链子?


    那还挺讲究。


    ……


    陛下重伤迟迟未醒,朝中事务虽有谢流芳一手压住,人心却已暗中浮动。


    宗亲更是蠢蠢欲动,若非谢流芳勒令禁卫军将养心殿围得如铁桶般,怕是此刻便要大乱了。


    眼看流言四起,甚至有人怀疑陛下早已驾崩,小年这日,宫中太监竟来谢府报喜了。


    “谢大人,陛下醒了,正在养心殿等着见您呢,”御前大太监安海笑容满面,立在院中,“您快和咱家进宫吧?”


    谢流芳正坐在屋檐下,看院中红梅化雪,闻言转身要回屋内更衣,却被安海唤住,“大人不必更衣了,陛下说了,数日未见,今日只与大人叙旧,不论朝事。”


    喜书见他只着素衣常服便跟随安海公公离开了院子,扭头又跑回屋内抱起谢流芳常用的手炉和狐绒大氅披风,急匆匆跟上前去。


    陛下要紧,他们大人的身子就不要紧了吗?


    ……


    养心殿的殿门缓缓朝外打开,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随着谢流芳抬步跨入殿中,离那位龙榻上的帝王越来越近,殿中本就刺鼻的药味愈发浓了。


    这无不昭示着这位尚且年轻的帝王不受上苍厚待,已见颓势。


    “前几日夜里,煜王擅闯太师府与你大吵大闹,实在不像话,谢卿若想再赶他出一次京城,朕定依你,”龙榻上的皇帝与煜王有着一张八分相似的面孔,但眉宇气质温和许多,并不会让人错认了去。


    谢流芳亦不会错认,在安海公公搬来的圈椅上落座,并未看他,“煜王奉太后旨意回京,陛下若想落一个不孝的罪名,不必拉臣垫背。”


    “数日未见,爱卿说话还是这么不饶人,”萧承稷摇头失笑,眸底竟浮起几分怅然,“人之将死,也不能从你嘴里听到几句慈悲些的话么?”


    谢流芳撩起眼皮,问天子:“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萧承稷亦问:“朕想听什么,爱卿便说什么?”


    谢流芳垂眸,转动食指上的玉戒,“须知忠言逆耳,陛下恕罪。”


    萧承稷亦垂眼,看向他指间的玉戒。


    这玉戒谢流芳戴了八年,从未见他摘下来过,并不是什么无瑕的好玉,但戴在那人修长的食指上,却远比寻常的玉招人。


    “爱卿是朕的忠贞之臣,不过待朕死后,便是旁人的忠贞之臣了,”萧承稷眸色晦暗难明,终是轻叹一声。


    安海公公隔着屏风打断了君臣二人的叙旧,“陛下,煜王殿下在殿外候着呢,说是陛下醒了,他也该来侍疾了。”


    “让他进来,”萧承稷转而看向谢流芳身下的紫檀木圈椅,不悦皱眉,“将太师的椅子搬近些,离这么远,是觉得朕与太师君臣离心么?”


    安海忙给自个掌嘴,“陛下息怒,奴才不懂事,奴才该死。”


    两个宫人低着头上前,“谢大人,劳驾您先起身。”


    谢流芳并未动,萧承稷含笑望来,“爱卿既然不想麻烦宫人搬动这把椅子,不如干脆便坐到朕榻边来,数日不见,朕也想好好瞧瞧你。”


    天子慈眉善目,耐心等着,未曾催促,安海却已满头大汗,弓着身子挪步到谢流芳身旁,轻声细语地提醒:“谢大人,陛下唤您过去呢。”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男人大步踏入殿中的动静,谢流芳方才不紧不慢起身,走到龙榻边坐下。


    这边人刚坐下,那边人便进来了。


    两人目光于空中撞上,萧承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回过神又恢复了懒散的姿态,云淡风轻错开,那夜发生的事仿佛不曾有过。


    “陛下,臣弟前几日翻墙摔断了腿,怕是跪不了,不如让臣弟新得的世子替臣跪。”


    说罢,萧承驹手中红线一扯,那只公鸡便被他从身后拽出来,按着鸡头给龙榻上的天子拜了三拜。


    “煜王殿下在琉州待了八年,怕是将宫里的规矩都忘光了,”安海公公阴阳怪气道。


    “谢大人在琉州待了十八年,公公的意思是谢大人也不懂规矩?”萧承驹并不看安海,目光直直射向龙榻边端坐的人。


    “奴才……奴才没这么说!”安海公公气急,急忙去瞥谢流芳的神色。


    “臣身为外臣,坐天子床榻,的确不合规矩,”谢流芳面色淡淡,便要起身,被天子一把按住手背。


    “朕与太师,无需虚礼,”萧承稷指腹轻抚他的手背肌理,温声开口,“朕昏迷数日,全赖爱卿操持朝中琐事,如今朕既然醒了,更应犒劳爱卿,不如爱卿今夜便留宿宫中,与朕抵足而眠,夜话一二。”


    “陛下,臣弟这一路也辛苦得很,怎么不让臣弟也一块留宿?臣弟和谢太师也有夜话要说呢,干脆让臣弟打张地铺,在龙榻底下顺道听一听好了,”萧承驹双手抱臂,插了一嘴。


    萧承稷脸上笑意淡了,“煜王,当初你年轻气盛,与太师多有龃龉,如今八年过去,还非要与朕的爱卿过不去?”


    “陛下恕罪啊,”萧承驹侧目,视线沿着谢流芳锋利的侧脸往下,落在君臣交叠的那只手上,笑了一下,“臣弟和太师的龃龉,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萧承稷轻叹:“谢爱卿,煜王他或许不是有意的……”


    “陛下,既然煜王有所求,便依了他,”谢流芳目不斜视,“所谓龃龉,臣不计较,也不在乎。”


    第10章 谢太师娇生惯养


    萧承稷闻言垂眸,没说话。


    殿中静了几息,萧承驹敷衍地鼓了两下掌,“谢太师不仅长得一张菩萨面,还长了一副菩萨心肠呢。”


    “过奖,也就比煜王殿下的心肠好那么一点罢了,”谢流芳回敬一句。


    龙榻上的天子低低咳嗽了两声,拉回了谢流芳的目光。


    “陛下应该静养,而不是急着召见朝臣,”谢流芳拧眉道。


    “爱卿一句关心,朕倒是觉得比苦口良药还管用几分,”萧承稷含笑望着他,“只可惜毒已入肺腑,比起静养,不如多见见你。”


    谢流芳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天子的手还盖在他手上,指腹每一次轻蹭过他的手背肌理,都如有蚁虫爬过。


    “嘎吱—— ”


    一阵刺耳的声响惹得谢流芳蹙起眉,抬眸一瞧,那位煜王殿下坐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一路拖到龙榻边来,俯身凑近,饶有兴致地盯着君臣相握的手,眼珠子恨不得钻进两人相贴的缝儿里边去。


    “煜王,你在看什么?”萧承稷蹙眉。


    萧承驹舔了舔犬齿,目不转睛:“随便看看,陛下不会生臣弟的气吧?”


    谢流芳率先抽回手,宽大的袖袍不慎甩在煜王殿下脸上。


    萧承驹闭眼吸了口气,重新坐直身子,过了会,又换了个姿势。


    君臣又说了会话,约莫过了一炷香,安海公公步入殿内,“陛下,晚膳的时辰到了。”


    萧承稷重伤在身,自是不能下榻,也不能吃从前那些膳食,这晚膳是为谢流芳备的。


    “送进来吧,”他道。


    宫人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最前头两个宫人搬了张不大不小的桌案,放在龙榻旁。


    谢流芳与萧承驹隔桌相对而坐,安海公公笑容满面将第一道菜端到他面前,“大人,这可是御厨最拿手的鹅肝。”


    谁知还未碰到桌案,旁边便伸过来一只手,夺了那道鹅肝,放到离谢流芳最远的角落,“他不吃内脏,别往他眼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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