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芳停在魏老太君面前,一站一跪,气势已然差了一大截。


    “先帝在上,明日老身便去午门外一头撞死,刑部伸不了冤,老身便去地府替吾儿伸冤!”魏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扶着,双腿虚虚跪在地上,枯瘦的五指紧紧攥着那块免死金牌。


    谢流芳垂下眼帘,瞥过她手里的免死金牌,“老太君,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只要有了免死金牌,便能藐视君上吗?”


    魏老太君哭声一滞,瞪着他:“那老身问你,这免死金牌能不能免死?”


    “免死金牌自然可免死,”谢流芳颔首,从喜书手里接过手炉,身形如鹤立在寒风里。


    “魏统领罪大恶极欺君犯上,本该于三日后在午门前斩首。只要三日后魏老太君带着免死金牌,在午门前告诉天下人,你们魏家有免死金牌在手,即便魏统领仗着这块免死金牌,故意藐视君上将陛下置于危险之中,也无人能治他的罪,那他自然就无罪了。”


    历朝历代,纵使有帝王赐予臣子免死金牌,但聪明的臣子都会愈发谨小慎微,若当真仗着免死金牌肆意妄为凌驾皇权之上,便是辜负圣恩,这四个字便足以再赐死一次。


    “谢流芳,你好狠毒的心肠!可怜我儿竟要死在你的手上!我们魏家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魏老太君大哭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两个魏府的丫鬟搀扶着背进了马车。


    瞧热闹的百姓们讪讪离去,只可惜有两个还未走远,就被太师府的护卫提了回来。


    “无品无级,穿绫罗绸缎是为僭越,送去刑部,关押半月,”谢流芳扫过这二人身上的衣裳。


    他绝不是因这二人胆敢说他的坏话而发难。


    谢太师向来公私分明,从不记仇。


    抬步正要路过煜王殿下的长凳,谁知那长凳猛地往前一窜,拦住谢流芳的去路。


    谢流芳斜眼望过去。


    萧承驹一条长腿踩在长凳上,学着魏老太君的口吻,“谢流芳,你好狠毒的心肠啊。”


    谢流芳回:“比起八年前灌醉殿下那次,不算什么。”


    萧承驹点头,“那倒也是,比起对我,你对旁人这些手段说是心软也不为过。”


    风更大了些,加上天又开始下起小雪,渐渐有些迷人眼。


    谢流芳被风吹得一但咳嗽起来,便停不住,白皙如玉的面颊染上薄红。


    谢太师平生最厌烦自己病殃殃的模样被人瞧了去,如同被人瞧见了软弱,更遑论萧承驹还在一直盯着他。


    “喜书,回府,”谢流芳冷着脸,硬生生憋到眼尾发红。


    萧承驹从雪里挖出一坛提前埋好的酒,往喜书怀里一丢,“不中用就喝点酒暖暖身,可别还未等到我对你做什么,你就病倒了。”


    喜书抱着酒坛,看向谢流芳。


    “丢了,”谢流芳蹙眉。


    “这般不领情?”萧承驹本是站在他身侧,闻言朝他歪下身子,与他平视,瞥了眼他食指上的玉戒,顿了顿,“你都不问问这酒从何而来便要丢,多可惜。”


    谢流芳面若冰霜:“喜书。”


    喜书浑身一抖,忙不迭将手里的酒坛子往雪地里一扔。


    酒坛四分五裂,里头清澈的酒水透入雪中,不见踪影。


    萧承驹盯着那破酒坛子看了片刻,龇牙笑道:“谢大人,你不觉得这坛子有些眼熟么?”


    谢流芳:“用来装你的头正好。”


    萧承驹咧开嘴角,满怀恶意,“它里头装的,是八年前谢大人喂我喝的那坛酒,一口便能醉一整日。这种滋味,你也该尝尝。”


    “知道为何这酒一口便能醉一整日么?”谢流芳斜睨他。


    萧承驹:“嗯?”


    谢流芳抬手,在喜书惊愕的目光下,拂去男人肩头的落雪。


    一如八年前每一次男人冒着风霜雨雪大步跑来见他。


    只是八年已过,他压低声音吐出来的话不再是让萧承驹跑慢些。


    字字凉如蛇血。


    “这酒里,我撒了五包蒙汗药。”


    “哦,那你该多洒点,这药不太抵用,”萧承驹伸手,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腕。


    只需稍稍用力,那截纤细的文臣腕骨便能被萧承驹捏碎在掌中,但他勉为其难克制住了,补上未说完的话:


    “如果我是你,做便做绝,怎么还给我留条命呢?”


    第7章 他又在糟践自己的身子


    “用尊严换的一条命罢了,”谢流芳用力挣开他的手。


    那苍白的腕上赫然多了一圈指痕。


    他没再说话,萧承驹亦阴沉着脸不作声,就盯着他看。


    从前在榻上厮混时什么样的话都敢说,如今除了冷嘲热讽,却是无话可说。


    谢流芳转身朝马车走去。


    喜书扶着他踩上马车,回头看了眼,小声道:“大人,这煜王殿下还傻站着,一直盯着您瞧,跟看仇人似的。”


    谢流芳拿起案几上未看完的古书,翻开上次折了角的那一页,未曾理会。


    马车一炷香后抵达谢府。


    谢流芳放下书,人走出马车,眼前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周遭光影正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心跳急促如鼓响彻耳边,喘不上气,不过一瞬间,他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


    紫色官袍如无力振动的蝶翅,从马车上坠入雪中。


    “大人您怎么了?!快来人!快叫府医!”


    喜书的惊慌地嘶喊声似乎从很远的天际传来。


    谢流芳闭上眼,薄唇惨白,彻底昏死过去。


    “大人,您不能再这般任性糟践自己的身子了。”


    谢流芳醒来时已在榻上,府医正坐在榻边,替他把脉。


    “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偶感风寒发热便灌猛药,便是打娘胎里的强健身子也经不住大人这般折腾!”府医说着便忍不住长篇大论,细数这八年来谢流芳不遵医嘱的‘罪证’。


    说完已是口干舌燥,抬头一瞧,榻上的人面色苍白唇色更苍白,乌发凌乱散落,一对秀丽的眉拧在一块儿,便是陷入昏睡也不放过自己。


    府医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子,正好喜书端着熬好的药从外头进来,“大人还未醒?”


    府医没好气道:“刚睁眼便又昏过去了,你这贴身侍从是怎么当的?”


    喜书低下头,“可是大人他……只喜欢听话的贴身侍从。”


    府医摆了摆手,“我特意在药里添了点嗜睡的药,让他多睡几日。”


    “可是……”


    “没有可是!”府医几乎想要咆哮,但顾及榻上的人,堪堪忍住,“如今宫里还没消息,待宫里来了消息,陛下一醒,他愈发无暇休息。”


    谢流芳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喜书小心翼翼扶住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大人,可还有何处不适?”


    谢流芳摇摇头,“什么时辰了?”


    喜书道:“申时了,待大人喝了药再歇息片刻,便能用晚膳了。”


    谢流芳瞳仁漆黑,毫无情绪地掠过他。


    喜书心头一惊,在榻边跪下。


    那位新上任的陈统领自午时起便一直守在屋外,此刻闻见里头的动静,再也按捺不住,火急火燎推门跑进来,“谢大人!今日午时正要问斩魏慵,谁知魏老太君竟把太后请来了,此刻魏统领已被太后带走,刑部的人数次去慈宁宫要人,都无功而返!”


    谢流芳颔首,端起案几上的药仰头一饮而尽,唇瓣终于被药汁烫出点颜色,“待我更衣,即刻入宫。”


    陈统领又迟疑起来。


    榻上的人乌发如绸披散开来,其中一缕柔柔搭在瘦削肩头,光影勾勒的侧脸弧度与往日相比柔和许多,反而愈发让他不敢直视,“可是您的身子……”


    “出去,”谢流芳不耐道。


    陈统领低头却不看路,一路跌跌撞撞离开。


    半个时辰后,太师府的马车驶入皇宫,却不是去慈宁宫,而是去六部。


    “大人不去慈宁宫?”喜书疑惑。


    “我为何要去慈宁宫?”谢流芳闭眼听着马车碾过宫道的声音,漫不经心道,“有人自找死路,正好成全他。”


    喜书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哦……”


    谢流芳睁开眼,睨着他:“没听懂?”


    喜书窘迫摇头。


    谢流芳薄唇微扯:“骑虎难下,上月刚教你写过。”


    喜书点头,又摇头,结结巴巴道:“那个魏统领也会骑老虎吗?”


    谢流芳耐心见底,冷冰冰道:“笨。”


    说罢重新阖上眼,不再多言。


    喜书涨红了脸,闷闷地坐在角落里拨弄香炉里的灰。


    这条去往六部的路,谢流芳风雨无阻独自走了五年,又坐马车坐了三年,他睁开眼,马车便正好停在六部前。


    刑部里本在忙碌的官员瞧见走进来的身影,皆起身迎上前。


    “听闻谢大人前些日子病了,如今病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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