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上没有商铺也没有民房,只能去往一个地方就是诏狱,”谢流芳乜他一眼,“路过?”
喜书挠了挠头:“这奴才便不知了,马车已经停在诏狱大门前,大人可要即刻进去?”
谢流芳下了马车,迎面撞上守在诏狱大门口的魏老太君。
他视若无睹,径直踏入诏狱。
“谢大人,”骁翎卫指挥使迎上前来,“知道大人要来提审,人已在审讯房里绑着了。”
谢流芳颔首,抬步往审讯房去。
说是审讯房,其实不过是一间逼仄到只能站下三四个人的密室,反而是一墙之隔用来记录审讯的屋子格外宽敞。
审讯房里摆着一张太师椅,谢流芳刚落座,那被绑来的禁卫军统领便立马大声咆哮:“我乃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按大梁律,即刻除掉我的枷锁,让我坐着接受审问!”
谢流芳居高临下俯视他,眸若寒潭深不见底,“你的意思是,即便因你失职导致陛下性命垂危,陛下的安危也远不及你的颜面重要?”
禁卫军统领怒道:“我何时这样说了?!”
谢流芳声音倏然冷下:“那就跪着接受审问。”
第5章 听说你不会哭
禁卫军统领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恨恨地盯着他:“我父亲可是救过先帝的大功臣,不是你这种靠着一张脸上媚君主下惑朝臣的奸佞能随意污蔑定罪的!”
谢流芳依旧垂眼俯视他:“陛下遇刺那夜子时,你在哪里?”
禁卫军统领大声道:“还能在哪里?自然在替陛下守宫门!”
谢流芳点头,对一墙之隔的书办道:“把他的话记下来。”
而后继续问:“陛下遇刺,昏迷前让你活捉刺客,为何让刺客逃脱?”
禁卫军统领理直气壮道:“我本在守宫门,待我赶去御书房,刺客早已不见踪影!”
“是么?那你为何不封锁宫门,为何不立马递消息给皇城守卫军封锁京城城门?”谢流芳继续追问。
禁卫军统冷笑一声:“我倒是要问问谢大人,陛下垂危之际,是追杀刺客重要,还是守在陛下身边以免刺客去而复返更重要!陛下遇刺是我失职,但守卫皇城并非只有禁卫军,骁翎卫为何又不将消息传给皇城守卫军?他们凭什么不要被审问?”
以上所有回答,皆与骁翎卫先前审问过的别无二致。
谢流芳面上不见波澜,“所以那一夜你始终恪尽职守,陛下遇刺你已尽力护驾,从头到尾不曾有半句虚言,是也不是?”
禁卫军统领微抬下巴,此刻已笃定这位传说中令囚犯闻风丧胆的刑部尚书也拿他毫无办法,不由挑衅望向他,“自然是。”
“很好,”谢流芳敲了敲扶手,“把供状给他,让他画押。”
书办一边擦汗一边将写好的供状递到禁卫军统领面前。
禁卫军统领又忍不住开始狐疑。
画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审问结束,不会再审第二次。意味着一切都成定局,谢流芳认可了他的供词。
谢流芳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禁卫军统领来来回回检查这张供状数次,最后终于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大人,”书办走上前,恭敬地将那张供状捧到他面前。
谢流芳接过,扫了一眼,“即刻提审禁卫校尉于为、程通。”
禁卫军统领瞬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张嘴要骂,却被两个狱卒堵住了嘴,用黑布一盖,再熄了密室里的油灯,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两个禁卫校尉被拖上来,谢流芳开门见山,道:“魏统领已签字画押,若你们有半句虚言,便罪同刺客,当诛九族。”
两个校尉跪在地上,抬头偷觑。
谢流芳手里那张状纸上,赫然烙上了魏统领的名字和手印。
“陛下遇刺那日夜里,你们在哪里?”
其中一个冷汗已浸透后背,结结巴巴道:“替魏统领巡视午门。”
谢流芳:“为何要你替?”
“因为……因为那日子时是魏统领每月收宫人喝茶钱的时辰,只有给了喝茶钱,宫里的太监宫女才能将宫里的东西送出去。”
“所以陛下遇刺,他才来晚了,导致刺客逃走,”谢流芳说完这句,见两个校尉又支支吾吾不说话,“不说话便视为否认,书办立刻记下他们的话。”
“是……是统领身上的银子装不下,要先去老地方藏着才好当差,所以就让我们先赶去御书房!”另一个校尉急忙开口,“我们都是奉他的命令办事,大人,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谢流芳淡淡道:“签字画押吧。”
两个校尉提着一口气,偷瞄了眼他的神色,咬牙画押。
然后又被骁翎卫拖了下去。
魏统领身上盖着的黑布被狱卒扯下,密室里重新点起油灯。
谢流芳抖了抖手里的两张供状,“尔有三罪。罪一,满口谎言目无君上,罪二,以职位之便受贿,罪三,不知悔改以恶言顶撞本官,藐视大梁官制,不敬礼法。”
“不论刺客何时抓到,你已罪该万死,”谢流芳叠好两张供状,“把他拖下去,三日后于午门问斩。”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魏统领忽而大笑,双目赤红瞪向他,“你根本不是为了追查陛下遇刺的真相,而是想把我除掉,好让你的人上位接管禁军!佞臣当道,苍天无眼!”
谢流芳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拖下去。”
两个狱卒上前拽人,被魏统领一把撞开,“我有先帝亲赐免死金牌,谁敢杀我!”
“免死金牌够免你几条命?”谢流芳寡淡的唇角微扯起一丝弧度,“魏统领,你罪该万死啊。”
魏统领愣了一瞬,便被两个狱卒重新押住,拖了下去。
谩骂依旧回荡在诏狱里。
不外乎是骂他祸乱朝纲、蛇蝎心肠、早晚万劫不复。
谢流芳闭眼,一手支着头。
免死金牌又如何,就算是皇子,他也不是没问斩过。
八年前,他刚从翰林院调任到刑部,当任刑部左侍郎的第一日,便接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那是一个拖着尸体来刑部挑衅生事的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顺天府不敢收更不敢审,特意送来了刑部。
谢流芳不曾见过此人,也不曾留意周围同僚不怀好意的目光,即便猜到此人身份不凡,依然按照天子与庶民同罪的大梁律,将此人绑上了断头台。
此人着实奇怪,脑袋枕在铡刀上还有闲心左顾右盼。
铡刀将落的一瞬间,一名大太监大喊着刀下留人,急得从马上滚下来,谢流芳才从他口中得知原委。
这个拖着尸体前来刑部挑衅的年轻人是当今七皇子,尸体也非他所杀,而是刚从乱葬岗捡来的,就是想来刑部玩一玩。
这位七皇子行事成迷,若非刑部里有人偷偷往宫里报信,方才便已死在铡刀之下,当真是不怕死。
谢流芳无动于衷,并不放人,冷眼看向这前来闹事的人,“扰乱刑部办案,若无令人心服的缘由,当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当然有缘由,”七皇子就趴在铡刀下,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听父皇说,你不会笑,也不会哭,是尊玉面菩萨,让我学一学你的稳重。
我自然要试试,若你杀错了人,是不是当真不会哭,是不是真的玉菩萨。”
第6章 谢太师好狠毒的心肠
“谢大人,谢大人?”
谢流芳猛然睁眼,竟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依旧坐在审问犯人的太师椅上,支着头的指节已然僵直麻木。
“今日提审的供状都记录在案了?”谢流芳将手搁在腿上,指尖缓慢转动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
身旁前来唤他的书办点了点头,神色犹豫片刻,开口道:“魏统领问斩的消息刚公布出去,魏老太君便在诏狱门口闹起来了,说要带着免死金牌一头撞死在午门外,去找先帝伸冤。”
谢流芳起身,朝诏狱外走去。
还未至诏狱大门前,便听见魏老太君响天彻地的哭声。
待行至诏狱大门前,谢流芳抬眼望去。
那位煜王殿下不知何时来了诏狱,此刻正搬了条长凳坐在魏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哭嚎可哭不软谢太师的铁石心肠。我若是你,便死在他手上,让他一辈子活在悔恨愧疚里。你只是失去了一条命,却能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魏老太君捧着免死金牌,看了煜王一眼,挪远了些,继续哭嚎。
这条没有商铺也没有民房的街上,却依旧能渐渐汇聚一帮指指点点的百姓。
谢流芳甫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人群诡异地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的目光掩藏在人堆里,从谢太师笔直的肩背一路往下,扫过窄瘦的腰,修长的腿,最后落在他轻慢的步伐上。
紫色袍裾随步伐摇曳,沉郁华贵,令人垂头俯首,只敢偷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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