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统领涨红脸,梗着脖子,半晌也没吐出半个反驳的字眼。
“罢了,本王自己有腿,不用人请,”萧承驹同样熟练地解开困住双手的红绳,望向谢流芳的双眼里蕴满了黏腻的恶意,“谢太师,明日早朝见。”
萧承驹踏出金銮殿,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殿内所有的议事声。
一炷香后,慈宁宫。
萧承驹坐在太后下首,低头喂鸡。
“煜王,今日你也瞧见了,如今你皇兄重伤昏迷,整个朝堂都成了他谢流芳的一言堂。”
太后轻抿了口茶,并无半分在金銮殿的恼怒,慢悠悠地开口:
“当初哀家便知晓他不简单,南阳王世代皆是武将,偏偏世子就非要当他的学生,于是朝中武官因敬畏南阳王的军功,都要尊称他一句太师!在朝中从不违逆他的话!手里没有兵权,便拿捏南阳王世子在手中,好厉害的手段。”
太后给了刘嬷嬷一个眼神,刘嬷嬷端着手里的漆红木盒,走到萧承驹面前打开。
太后道:“这些年哀家打探到谢流芳和南阳王的书信往来,其中不乏对皇室不敬之言,煜王不妨看看。”
萧承驹没看,懒洋洋倚在太师椅上,“不用看,这里面每个字我都能倒背如流。”
太后了然一笑,她就料到,皇室子弟怎么可能对那个位置毫无一点儿念头?
“哀家就知道,煜王虽身在琉州,心却还在京城呢,让你回京果然没有选错。”
“我知道的事,可比太后多,”萧承驹半眯起眼,一只手摸着鸡头,“比如谢太师今日出门先迈的左脚,官帽里的发冠比昨日歪了一指,腰也更细了些,哼,这八年他仗着自己的身份没少挑食,甚至今早连早膳都还未用便来上朝了。
说到这里,萧承驹顿了顿,“还有,他昨夜没睡好,被一只鸡吓破了胆。”
太后面容微动,下意识压低声音:“骁翎卫里,有你的人?”
“骁翎卫能有我自个管用?”萧承驹挑起半边眉毛,“这都是我今日爬太师府的墙头亲眼瞧见的,太后娘娘,您还是不要显摆自个有多了解他了,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太后:“……”
煜王与当今陛下皆非太后亲生,但好歹养在她名下,二人各是什么品行她也了解一二,八年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何先帝会如此坚定地立六皇子为储君,毕竟七皇子自幼便更像先帝,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像先帝有什么用?这位煜王殿下莫不是八年前跳洛水河时,把脑子给跳坏了。
太后愈发头疼起来。
刘嬷嬷见状,忍不住啐了句,“奸臣弄国,早晚要下地狱,咱们太后娘娘多么慈悲的人,都被他逼成这样——”
刘嬷嬷的话没有说完,被萧承驹掐住脖子。
太后半眯起眼,面色不虞,“萧承驹,你做什么?”
萧承驹五指收紧,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意,“太后娘娘,你的狗奴才吵到我了,我头好疼。”
刘嬷嬷双目赤红,死前也瞪着眼睛,却并非窒息而死,而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萧承驹丢掉手里的尸体,捡起地上那一沓信件揣进袖中,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啧,头突然又不疼了,果然是这狗奴才太吵闹。”
太后看着地上的刘嬷嬷,闭眼深吸一口气。
人是她请回来的,若因刘嬷嬷翻脸树敌,这些年的隐忍便都付之东流,如今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你给哀家滚出去!”
萧承驹转身便走了,大步穿过几条宫道,穿过午门时猛然停下脚步。
此时应是刚下朝,天灰蒙蒙的,午门外停靠着百官的马车。
那位身量高而削薄的谢太师侧身立在马车旁,几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低头听他低声说些什么。
也不知是什么天大的事,需要挨这么近才能听清。
第4章 他绝不软弱可欺
午门外,一位刑部官员正低头无奈道:“诏狱里那群骁翎卫什么手段都用遍了,这厮骨头当真是硬!”
谢流芳余光触及某道身影,只当不曾察觉,“他不是骨头硬,是家世硬,笃定没人敢让他死在诏狱。”
围在周围的几个刑部官员皆沉默下来。
自陛下遇刺,养心殿当日看守的宫人太监和禁卫军尽数入了狱。
禁卫军统领本是魏老太君的独子,而这位魏老太君的丈夫当初为先帝挡下刺客的刀而死,先帝特赐免死令牌。
这些时日,魏老太君一直举着那枚免死令牌在诏狱外守着,就连向来行事狠辣的骁翎卫都不敢驱逐她。
“你们先回刑部,将涉及陛下刺杀案的卷宗尽数送来诏狱,”谢流芳道。
太师这是要亲自提审了,众人不敢耽搁,各自上了马车往刑部去。
谢府的马车缓缓朝诏狱驶去,谢流芳靠在马车内壁上闭目养神。
今早起来发了热,他虽灌了一贴猛药下去,但约莫是这些年用过的猛药太多,不过上了个早朝,便又头疼脑热起来。
喜书坐在他身侧,掀开帘子往后瞧了一眼,“大人,有一辆马车一直跟在咱们后头,跟得可紧,怕您不知道似的。”
“不必理会,”谢流芳阖着眼皮纹丝未动,声音有些沙哑。
喜书闻言放下帘子,回头一瞧,瞬间大惊失色,“大人!”
谢流芳微蹙眉峰,红晕一点点爬满脖子和面颊却不自知,抬手按揉太阳穴,轻声呵斥了句:“喜书,你莫要吵闹。”
喜书正天人交战。
他家大人这般定是发热了,可大人说了要去诏狱提审就一定会去,若瞒着大人擅作主张回府,待大人知晓,定会不悦。
这些年,太师府里但凡擅作主张的侍从,哪怕是从一开始就服侍起居的老嬷嬷都被他家大人赶了出去,不留一丝情面。
喜书能成为贴身侍从,就是因为他足够听话,不管好事坏事,从不违逆。
“这该如何是好?若能有个大夫从天而降给大人瞧病就好了!”喜书焦灼地自言自语。
下一瞬,马车车帘外扔进来一个东西。
喜书瞪圆眼:“你……你是回春堂的张大夫?”
张大夫年过半百,依旧身强体壮,在马车里滚了几遭也只是歪了发髻。
他捡起摔到角落里的药箱,轻咳一声,目光瞟向里边已意识模糊的人,“老夫偶然路过此处,可有人要瞧大夫呐?”
喜书喜出望外:“劳烦您替我家大人把把脉!”
张大夫指腹刚搭在那截细白的腕上,眸光掠过那人蹙起的一对细眉,便知,这怕是在梦魇。
……
他又梦到了母亲。
“芳儿,你又病了,”母亲站在床边看他,眸中含着痛苦,“你怎么能又病呢?你知不知道,人一旦病了,就会变得软弱可欺!”
“快起来吧,你多偷懒一刻,便比旁人少读几页书,日后还如何科举还如何金榜题名?母亲此生唯一的指望,可就只有你了!”
谢流芳浑身滚烫,头重脚轻,撑起身欲从病榻上下来,忽而失力滚下榻来。
即便四肢无法操控,谢流芳依旧冷静地闭上眼。
耳边依旧是母亲无休止的训斥与打压。
“闭嘴,”谢流芳厌烦呵斥她。
“你敢顶撞自己的母亲?”母亲似是不可置信,看着他从地上不紧不慢站直身,俯视她。
“母亲,你太没有规矩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谢流芳冷冷道。
八年前的谢流芳软弱可欺,因为他既无家世,也无朋党,怀璧其罪,是以满京权贵,谁都可驱使他,谁都可以打压他,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然后妄图逼迫他做一个以色侍人雌伏他人身下的契弟。
可八年后,他已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孩子了。
上一个敢如此无礼冒犯他的官员,早已死在了诏狱里,只要他不松口,无人敢替其收尸。
“我已对您足够仁慈,”谢流芳望着她,道,“您该开心,我比您所期望的,做得还要好。”
金榜题名算什么,功名利禄算什么。
在京城不过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蚂蚁。
他要做权臣,奸臣,佞臣!
他绝对不要回到八年前,回到琉州。
无人能撼动,无人敢撼动,哪怕踩着旁人的真心,亲人的骨血上去也在所不惜。
比如此刻,他便该醒了。
他要去诏狱,给那位禁卫军统领安一个罪名,扶持一个更听话的来看守皇宫。
就像当初给萧承驹按一个罪名,扶持一个更适合当皇帝的皇子一样。
谢流芳竭力睁开眼,梦境里的鬼怪见光退散,他涣散的瞳孔渐渐凝聚了一丝神采。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马车顶。
“大人,您醒了?”喜书放下擦汗的帕子,眼睛骤然亮起。
谢流芳坐起身,只觉周身昏沉尽数散去。
“大人方才发了热,恰好回春堂的张大夫路过,他便为大人施了针,这张大夫不愧是宫里出来的老太医,一手针灸真是厉害!几针下去大人您便不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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