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奖,”萧承驹不怒反喜,慢慢抽出腰间的剑,“谢大人,准备好受我的谢礼了么?”
“你……你要做什么?!”喜书连忙爬起来,欲挡在谢流芳身前,却晚了。
“噗嗤。”是长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喜书瞪大了眼。
只见萧承驹粗鲁地将剑从鸡脖子里抽出来,随手抛掉鸡的尸体,俯身伸手,探出指腹,用力重重擦掉谢流芳面颊上溅到的血。
可脸上的血擦的掉,衣裳上的血却擦不掉,成为明晃晃的挑衅。
四目相对,恶言相向。
“谢大人,日后这样的谢礼还会有很多,我们来日方长。”
萧承驹收回手,指尖搭在自个肩头蹭掉血,抬步踩碎那公鸡的尸体,离开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方才还无风的院子此刻狂风卷起碎雪,呼啸着撞在门扉上。
谢流芳眸底泛起寒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无声攥紧。
地上鲜红的鸡血刺了谢流芳的眼,他微眯起眼,“我记得今日,刑部在菜市口问斩了一批死刑犯。”
喜书忙从地上爬起来,“是的大人,这会估计快行刑完了。”
谢流芳扯下腰上的刑部腰牌,递给他,“你即刻去菜市口,告诉监斩官,那些无头尸,尽数送去煜王府。刑部给煜王殿下,接风洗尘。”
喜书咽了口唾沫,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腰牌,“奴才清理了屋子里的血迹便去。”
谢流芳不容置疑,“不,即刻便去。”
“奴才这就去!”喜书连忙揣着腰牌,急匆匆跑出了院子。
与此同时,萧承驹入了宫,拜见太后,半个时辰才出宫回府。
他骑马穿过南街,远远便瞧见一群百姓乌泱泱地挤在他王府前,伸着手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敢情是把他的煜王府当做菜市口了?
萧承驹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向煜王府大门,周遭百姓大惊失色,纷纷退散,给煜王殿下让出一条路来。
萧承驹这才翻身下马,抬头端详着悬挂在煜王府上的八具无头尸。
未流干的血滴下来,将整个煜王府的门槛和台阶都染成红褐色。
即便没有头,这些个男尸光看身子便无一个及得上他的魁梧气概。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王府管家顶着满头的血污,哭丧着脸。
萧承驹倒是气定神闲,“他送来的?”
管家点头,偷瞄他的神色,“谢大人的贴身侍从还带了话,说刑部,给殿下您接风洗尘呢。”
萧承驹低低笑了一声,眸底戾气涌动,“很好,礼尚往来,这礼我记下了。”
说罢抬步踏入王府。
只留下管家抬头望天,天上下着血。
记下了,然后呢?
去梦里礼尚往来不成?
……
次日寅时,谢流芳扶着胀痛的额心,自榻上坐起。
“大人,您发热了,”喜书撩开床幔,满脸愁容,“昨夜您就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的早朝还是告假吧?”
谢流芳低低咳嗽了一声,眉头蹙起,“去备水,让府医开一贴去热的药。”
即便陛下重伤未醒,手底下的百官却不可有一日懒怠,该上朝上朝,该当差当差。
谢流芳九年前入翰林院,八年前升刑部左侍郎,三年前被封为太师兼刑部尚书,不曾有一日懈怠。
喜书虽担忧他的身子,但这些年就无人能拗得过他,也只好应声退下了。
外头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的雪都已被铲干净,挂着谢府牌子的马车缓缓驶过,其余马车纷纷停下避让。
“煜王居然在这个时候回京了。”
礼部尚书立在午门外候着,远远瞧着谢流芳从马车里走下来,忙踱着步子迎上去,压低声音道:
“陛下没有子嗣,您先前已收了南阳王世子的拜师贴,陛下也多番赞许世子有他年轻时的影子,谁都知道就差一道旨意便可立储。如今陛下刚重伤昏迷,煜王就马不停蹄回来,这不是明摆着要坏太师的事么?”
后边有些话,礼部尚书没说出来。
比如当年谢太师和煜王不和,朝中同僚没少见二人发生争执。
甚至还有一位史官曾在南街街角目睹谢大人气到双眼泛红,伸手掌掴煜王殿下。
这煜王殿下昔日在京城,便是横行霸道睚眦必报的主儿,这次说不准便是特意来给谢大人添堵的。
“煜王奉太后旨意入京侍疾,名正言顺,”这时午门开了,谢流芳抬步踏入,其余官员方才敢在他身后走进午门,“至于旁的目的,待在朝上见了他,自有分晓。”
龙椅下首左侧放了把太师椅,谢流芳落座,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没有说话。
又过了三刻,金銮殿外的太监才捏着嗓子尖声道:“煜王到——”
朝中大臣纷纷扭头朝大殿门前望去。
那位煜王殿下穿着一身黑底金边的亲王服制,手里牵着一根红绳,众大臣顺着红绳往下瞧,竟是一只被红绳绑住左脚的公鸡。
萧承驹从袖里捏出几粒米往前一撒,那公鸡便往前走几步,低头啄米,喉间还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金銮殿前,天下脚下,何等威严不可冒犯之处,怎可被一只家禽玷污。
实在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文官们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谢流芳面无表情看向这只死而复生的公鸡。
“第一次上朝,来晚了,诸位大人勿怪,”萧承驹不经意对上谢流芳的视线,踢了公鸡屁股一脚,面上带着洋洋喜气,“来,本王的小世子,快给诸位大人道个不是。”
“咯咯咯!”公鸡脾气不好,扭头便恶狠狠地用嘴啄向萧承驹的靴子。
金銮殿内鸡毛纷飞。
文武百官避之不及,甩袖挥开鸡毛,默默离这位煜王殿下远了点。
“这只鸡可是谢太师亲手相赠的接风洗尘礼,诸位大人这般,是瞧不上谢太师的礼?”萧承驹又从袖中捏出一小撮米,正要洒在地上,被一只肤色苍白的手按住。
萧承驹顺着那只白玉似的手往上瞧,“谢太师,有何指教?”
谢流芳夺过他掌心的红绳,一圈接着一圈,无比熟练地捆住萧承驹的两只手。
萧承驹挑起一边浓黑的眉,语气恶劣:“谢大人,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吧?”
“禁卫军何在?”谢流芳扭头冷喝一声。
禁卫军统领大步走入殿中,抱拳行礼:“太师有何吩咐?”
谢流芳望着萧承驹的眼睛,四目相对,“煜王殿前失仪,藐视天威,拖出去。”
第3章 他昨夜没睡好
禁卫军统领上前就要拿人。
“哀家看谁敢!”一道愠怒的声音从金銮殿外传来。
太后身着凤袍,缓缓在宫人的簇拥下步入大殿,“煜王乃天子胞弟,皇室宗亲,尔等岂敢随意冒犯?陈统领,你要造反?”
太后看似是呵斥禁卫军统领,可朝中谁不知这位禁卫军乃是前几日谢太师一手提拔的?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禁卫军统领梗着脖子,一板一眼道:“太师说了,天子与庶民同罪,微臣只是按大梁律法办事。”
太后染着蔻丹的指甲直指禁卫军副统领面门,指尖气到发抖:“哀家问你,你是陛下的统领,还是谢太师的统领?如今陛下重伤未醒,你便分不清谁才是这大梁的天了?”
不待禁卫军统领出声,谢流芳缓步上前,抬手按住陈统领的肩膀,将人推至身后,拱手朝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当年令尊意图叛乱逼宫,本该株连九族,先帝仁慈,留您于宫中戴罪祈福,并有遗诏,太后绝不可干政。臣谨遵先帝遗诏,恭送太后娘娘回宫。”
谢流芳身后,文武百官纷纷跪下行礼:“恭送太后娘娘回宫!”
殿内死寂一瞬,太后不可置信地往后踉跄一步,“谢太师,你趁陛下昏迷,暗中笼络朝臣,竟已到了整个朝堂皆是你一言堂的地步。待陛下醒了,哀家定要讨个说法。”
太后甩袖离去,可走出大殿后却不见煜王跟上来。
扭头一看,萧承驹双手还被红绳绑着,靠在门边,正盯着那位谢太师若有所思。
但好在谢流芳并未因太后的到来而忘了这位煜王殿下,“煜王殿下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臣派人拖你出去?”
“让我选?我若选你拖我出去,就谢大人这副身子骨,拖得动么?”萧承驹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头戴官帽,身披紫袍,白玉革带束着一截细腰,比起八年前,愈发一本正经。
越正经,就越不正经。
可惜没看两眼,禁卫军统领木着脸走上前,高大的身形全然挡住了那抹紫色身影。
“煜王殿下,请您出去,”陈统领粗着嗓子道。
“禁卫军何时这么听刑部的差遣了?”萧承驹手里还牵着鸡,脸阴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的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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