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直口快,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带着口音,磕磕绊绊的话真诚地夸赞道:“逸,你长得……真好看!像,像画上的人,也像……嗯,像月亮泉里的水,干干净净的。”


    江长逸被这直白又充满地域特色的夸奖弄得一愣,随即失笑。还从来没人用“月亮泉里的水”来形容过他。


    阿提扎说着,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翻找起来,很快掏出一顶颇具当地特色的宽檐帽子。


    帽子是用某种韧性很好的草编织的,边缘比中原的斗笠要宽大许多,帽檐下还缀着一圈细密的深蓝色布帘,专门用来遮挡侧面的阳光和风沙。


    “这个,给你。”阿提扎热情地把帽子递过来,指了指天上毒辣的日头,又指了指江长逸裸露在外,白得显眼的手臂和脖颈,“逸,太白了。我们这里的太阳,很凶的,还要走一段路,会晒伤,很痛。这个戴着,会好很多。”


    江长逸低头看着那顶充满异域风情的帽子,他接过帽子,依言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和垂下的布帘果然瞬间隔绝了大部分灼人的阳光,带来一片珍贵的阴凉。


    他抬起头,微微抬手拉开那圈晃动的蓝色布帘,对阿提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双漂亮眼眸也弯了起来:“谢谢你,阿提扎,你想得很周到。”


    阳光透过草帽的缝隙,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笑容明净。


    阿提扎看着,爽朗一笑,转身牵起骆驼,只觉得这位从京城来的人,笑起来更好看了。


    骆驼队慢悠悠地走着,当翻过又一座巨大的沙丘后,眼前的景象让江长逸眼前一亮。


    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如同镶嵌在金色沙海中的翡翠,骤然出现在地平线上。渐行渐近,能看到高大的胡杨林环绕四周,清澈的湖泊像镜子一样倒映着蓝天白云。


    泥土夯成的房屋错落有致,圆顶的设计带着鲜明的地域特色,街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羊肉汤的浓郁,以及各种香料混杂的奇特气味。集市上,人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民族服饰,摊位上摆着闪亮的银器,精美的手织地毯,晒干的红枣和葡萄,还有一些江长逸从未见过形状奇特的瓜果。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瓷器和丝绸,显示着这里并非完全闭塞。


    阿提扎直接把江长逸带到了绿洲边缘的一处小屋前。屋子不大,同样是泥土结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甚至还用篱笆围了一小片地,种着些耐旱的绿植。


    “这里一直,空着。”阿提扎推开木门,“你住,可以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虽然简陋,却遮风挡雨,刚好自己也准备在这里多待几日。


    “谢谢你,阿提扎。”江长逸真诚地道谢。


    “不客气!”少年笑容灿烂,“你休息!晚点,我给你送吃的!”


    看着阿提扎牵着骆驼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江长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喝下,甘甜清冽。这里还不错。


    第93章 是不是过的特别苦


    江长逸在塔桑绿洲住了下来,并且飞快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喜欢这里独特的风味。


    这里早上卖的烤馕还不错,麦香混合着不知名的香料,还有用本地特产沙枣和羊奶熬制的甜羹,口感醇厚,甜而不腻。


    阿提扎没事的时候,总会牵着他的白骆驼来找江长逸,带着他在绿洲及周边转悠。


    他会带江长逸去看夜晚的沙漠。


    篝火燃起,阿提扎和族里的年轻人会弹奏起一种叫“都塔尔”的乐器,唱着江长逸听不懂的歌谣。江长逸坐在一旁,听着歌,感受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又辽阔的生命力。


    他生得好看,脾气又温和加上嘴又甜,就算穿上了这里的服饰还是带着一种此地罕有的书卷气,很快便受到了当地人的欢迎。


    卖水果的会硬塞给他几个最甜的瓜,银器铺的老板打造了新首饰,也喜欢叫他去看看,听他几句文绉绉的夸赞。江长逸不好意思白拿东西,有时会帮人写写画画,或是自己做的一些精致小玩意儿作为回礼。


    他住的那间土屋,也被他渐渐添上了生活的痕迹。


    窗台上摆着几个彩陶罐,里面插着几株耐旱的植物,木桌上,也铺上了一块从集市换来的色彩斑斓的手织布。


    这日中午,日头正毒。


    江长逸明智地选择待在屋里,享受这难得的荫凉。他正伏在桌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手边是厚厚一叠粗糙但柔韧的沙草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汉字。旁边还有几张写废的,上面是阿提扎歪歪扭扭,却已在不断进步的笔迹。


    自从江长逸提出要付房钱被阿提扎坚决拒绝后,少年便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提出了另一个请求:“逸,钱我不要。你能不能教,我写你们的字?我听还行,写起来,像爬虫子……”


    江长逸自然应允。


    阿提扎很聪明,记忆力也好,平日里跟着父辈往来贸易,接触各方语言,学起来飞快。


    江长逸便系统地为他编写“教材”,从简单的数字,日常用语,到一些贸易中可能用到的词汇句子,都仔细写下,配上图画注解,方便阿提扎在外跑商时随时翻看。


    估摸着阿提扎这次也该回来了,他便在整理和誊写新的内容。


    刚把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轻轻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江长逸起身开门,果然看见阿提扎站在门外。


    少年风尘仆仆,额上还带着汗珠,脸颊被晒得更黑了些,一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刚回来,连家都没回就先奔他这儿来了。


    “快进来喝口水。”江长逸侧身让他进来。


    阿提扎却站在门口没动,摆摆手,语速有点快:“不了,逸,我忙。这里的绿洲节快要到了,好多事情要准备呢!”


    “绿洲节?”江长逸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些好奇。


    “嗯,感谢水源和生命之神赐予我们绿洲,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最重要的节日。”阿提扎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很热闹的!明天我再详细跟你说!”


    说着,他接过江长逸递过来的那叠写满字的沙草纸,珍重地放进随身的皮囊里,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从背后解下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行囊。


    “给,逸。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他把行囊递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你那个徒弟……可真是……”阿提扎咧了咧嘴,表情有点后怕,又有点好笑,“太吓人了!我把你的信和那点沙枣干带给他,他看完信,差点把半条街的东西,都给我搬来!要不是我拼命拦着,说骆驼驮不动要,走不动了,他怕是能给我弄一车队来!”


    江长逸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无奈和歉意。


    他在此地安顿好后,便想着给远在凉州的施珈报个平安。


    阿提扎时常往返凉州交易,他便托少年帮忙带信。他自然不会让阿提扎白帮忙,会帮他核对账目,或是将一些复杂的契约文书翻译,书写得更加清晰规范。


    上次捎信时,他顺手让阿提扎带了一点本地的沙枣干给施珈尝尝,没想到竟引来如此“浩大”的回馈。


    “辛苦你了,阿提扎。”江长逸歉然道,接过了那封厚厚的信和那个沉甸甸几乎有半人高的大行囊。


    行囊太大,刚才在门口竟一时没注意到。


    “没事没事!”阿提扎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黝黑的脸上是淳朴的笑容,“逸帮我更多!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跟你说,绿洲节的事!”


    送走了来去匆匆的阿提扎,江长逸看着地上那个硕大的行囊,叹了口气,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拖进屋内。


    他坐回桌旁,先拆开了那封厚厚的信。


    信纸一展开,施珈那跳脱飞扬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师傅!见字如面!你终于来信了!我想死你了!!!


    您托人带来的那个什么……沙枣干?我尝了,味道好奇怪?又干又涩,还有点扎嘴巴。


    师傅你是不是在那边过得特别苦?


    是不是没钱买好吃的了?


    是不是每天都只能吃这种玩意儿?


    我一想到您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心就好痛!!!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必需品”,您千万别省着用!吃完了穿旧了就跟我说。


    你也别担心我哥,我觉得你还是担心担心我吧,我读的书又多了好多,读得我头疼……还有,听洛青匀说,归弄就像疯了一样,整个京城被他搅得天翻地覆,我觉得他就是活该。算了不说他了……”


    后面又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的趣闻琐事,以及表达他对师傅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的思念之情。


    看着信上那些夸张的用词和无处不在的感叹号,江长逸仿佛能看到施珈那张咋咋呼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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