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它,只是经历太多,已不似从前那般透亮。他的指尖寻到那个极其细微的小扣。
他轻轻按下。
没有反应。
再次尝试,依旧沉寂。
时日太长了。
他想。
或许是坏了,又或许,是机关已经失效了。
他将珠子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上。
他伸出手,动作小心翼翼,缓缓地将它展开。
炭笔的线条依旧清晰。
画面上,是那两个曾经靠得极近的人。
画中的他,正伸手捏着江长逸的脸,唇角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而江长逸被捏住脸颊表情带上了些懵懂。
这幅画,江长逸遗忘在寺庙后,他又悄悄回去把它带回来的。
他还记得江长逸说这幅画把他画的很丑。
但他也记得,江长逸好不容易终于想起来这幅画,以为被弄丢时眼中的失落,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
他看着画中人,记忆深处的声音穿透时光的壁垒,轻轻响起,“那等下一次吧。换你捏我的脸。”
下一次……
归弄的指尖悬在画纸上空,不禁怀疑,下一次,真的还会有下一次吗?
他终于伸出手,冰凉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画中江长逸的脸颊,抚过那懵懂的眉眼。
指尖传来的,只有宣纸粗糙的质感。
“后悔了吗?”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
归弄动作一顿,小心地卷起画卷,放回盒中。他抬眼,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洛青匀。
“你把他劫走,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洛青匀并不惧怕他的威胁,他方才没有错过归弄抚摸画卷时,眼中的脆弱。
他自顾自在归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静:“这一切,不都在你的计算之中吗?施玘会来救他,温晴会接应,甚至连萧阳的‘背叛’,恐怕也在你的意料之内。你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动用契约,将他彻底绑定。”
归弄没有说话。
洛青匀看着他,继续道:“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契约已成,他再也无法逃离你的感知。但我看你似乎也没有开心哪去,归弄。”
归弄依旧沉默,但呼吸却不易察觉地急促了几分。
洛青匀替他回答了,“是不是因为,结局并非你所想?你困住了他的人,却发现自己离他却越来越远了。”
归弄猛地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江长逸那些冰冷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回响着,“你没有心……你不懂爱……不会爱……”
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空洞的左胸,像是在问洛青匀,又像是在问自己,“没有心,就真的不会有爱吗?”
洛青匀愣住了。
他看着归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迷茫和脆弱,这是他认识归弄以来,从未见过的神情。
沉默良久,洛青匀轻轻叹了口气:“归弄,你这样的喜欢和爱是不对的。爱不是这样的。”
“那要怎样才对?”归弄抬起头。他习惯了掠夺和占有,从未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正确地爱一个人。
洛青匀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爱一个人,是要用心去爱的。”
用心?
洛青匀的目光落在他抚着心口的手上,“是时候去找回来,归弄。把你的心,找回来。”
“否则,像你现在这样,是永远也留不住江长逸的。你困住的,只是一具躯壳。而真正的他,早已离你而去。趁现在还来得及,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洛青匀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归弄的偏执和疯狂。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暗盒中的画卷和珠子,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彻骨的怀疑和迷茫。
他错了吗?
他真的不懂爱吗?
或许他是错了。
或许他真的不懂。
第90章 我可以去证明
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天阙阁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寂。江长逸再未见过归弄,他自己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兴致,终日慵懒地蜷在窗边的躺椅里。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精巧的点心和时令水果。脸颊似乎比先前圆润了些许,透着一种被精心喂养出的好气色。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却不知聚焦在何处。
“逸逸,你这日子过得挺舒坦啊。”脑海中,久违的电子音带着一丝调侃响起。
江长逸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好像是长胖了些。”
静默片刻,他忽然在脑中问道:“对了,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似乎被这突兀的问题噎住了,沉默了一瞬,才带着点无语的情绪回道:“……难为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真是有点太早了?”
江长逸听着它的调侃无声地笑了笑。
系统无奈道:“我没有名字。”
“连个代号都没有?”江长逸有些惊讶。
“没有。这个世界是我的第一个任务。等任务完成,我离开这里,就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江长逸了然地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那你想好叫什么了吗?”
系统支支吾吾:“这……还没仔细想过。”
“那我帮你取一个?”江长逸来了兴致。
系统似乎很高兴:“真的?好啊!”
江长逸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说:“就叫大聪明吧。”
系统:“……大聪明?”
江长逸煞有介事地解释:“嗯,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你用了这个名字,说不定以后就能变得更聪明点了。”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然后带着点不确定和期待问:“……真的吗?”
“噗嗤——”江长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阴郁。
系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电子音里充满了气急败坏:“江长逸!你耍我!”
江长逸笑得肩膀微微抖动,连日来的压抑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然而,这短暂的笑意并未持续多久,便被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他收敛了笑容,没有回头。这个时候会来这里的,除了归弄,不会有别人。
归弄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弯下腰,指腹轻柔地擦过江长逸的嘴角,拈走了糕点碎屑。动作熟稔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激烈的争吵和伤害。
江长逸没有看他,也没有躲闪。
归弄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拉起江长逸的手,在那微凉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用力将他从躺椅上带了起来。
“归弄,你要干嘛?”江长逸被他拉着前行,终于忍不住开口。
归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去滘海。”他吐出三个字。
江长逸蹙眉:“滘海?”
“你之前不是想去那里吗?”归弄的声音低沉,“我带你去。”
——
直到冰冷的海水漫过周身,江长逸仍有些恍惚。
左臂上那道契约印记发出微弱带着暖意的光芒,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球将他包裹其中。海水被隔绝在外,他呼吸自如,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异的空间。原来定契之后,真的可以在水中呼吸。
归弄已显露出人鱼的真身。
墨色的长发在海水中飘散飞扬,腰腹部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带动着那条巨大鱼尾,推动水流,展现出一种原始而矫健的美感。
归弄收紧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牵着他,向更深更幽暗的海洋深处游去。
周围的景象逐渐光怪陆离起来。
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从他们身边穿梭而过,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母在黑暗中缓缓飘荡,奇形怪状的珊瑚丛其间点缀着许多江长逸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植物,将这片漆黑的水域点缀得如同星空倒悬。
江长逸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新奇的神色。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株如同琉璃般剔透的蓝色植物,触感冰凉而奇妙。
归弄察觉到他细微的兴趣,放缓了速度,低沉的声音透过水流传来,带着耐心,为他讲解这些深海奇观的名字和习性。
这一刻,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只剩下水流声和归弄的嗓音。
不久,江长逸被一株颜色异常绚丽,形如孔雀开屏的“植物”吸引了目光。它散发着七彩的流光,在这幽暗的海底格外夺目。
归弄顺着的他的视线看去,带着他游近。
“能摸摸吗?”江长逸问道,带着点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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