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逸被拉住,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归弄的手指冰凉,他上前一步,从身后缓缓抱住了江长逸,将人紧紧按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从江长逸的耳廓开始,一点点吻上去,沿着鬓角,到眼角,最后覆上那紧抿的唇。
属于江长逸的气息和温热的体温传来,归弄闭上眼,有一瞬间的沉溺。
然而,当他睁开眼,对上的,是江长逸不知何时侧过头来,正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对他笑过,担忧过,心疼过,甚至愤怒过的漂亮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冰冷。没有厌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是一片死寂和漠然。
归弄猛地松开了手,全身凉得彻底。
他再次抓住江长逸的手,“江长逸,别这样看着我。”
他想起从前,这双眼睛曾对他挑衅,对他带笑,对他担忧,对他心疼……可现在,只剩下冷了。
江长逸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回应。他轻轻开口,“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用契约绑住我,把我困在这里。”
“我不想要你这样,江长逸,为什么你能对其他人笑对其他人说话,为什么却不能对我说说话。”
“为什么?”江长逸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终于抬起眼,那冰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是浓烈的讥讽,“归弄,你告诉我,凭什么我要对一个用尽手段,强行把我禁锢在这里的人,和颜悦色?凭什么?!”
“你是在怪我?怪我用契约绑住你?”归弄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可你呢?江长逸!你难道不是也从头到尾都在瞒着我吗?!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以后会去哪里!我怕!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我有什么错?!”
这个指控让江长逸怔了怔。是,他的身份和任务是没有告诉过归弄,他无法辩驳。但他对归弄的感情从不是为了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是啊,你没有错。那你现在要我怎样?我这不是一直按照你想的去做吗?明明是你自己选择了最极端,最不堪的方式,把事情推到了这一步,现在又有什么资格问我怪我?”
“可你从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啊!”归弄几乎是吼了出来,眼底泛着赤红,“你从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我不知道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我感受不到!我只能用我的方法留住你!你总说我瞒着你,那你呢?你也从未想我坦诚过!我只是害怕你会突然消失,到时,我又能去哪里找你呢?”
江长逸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痛苦和恐慌,愣了片刻,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居然会怕?”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归弄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跳动。
“归弄,你这里,没有心脏的跳动。一个没有心的人,居然也会觉得害怕和难过吗?”
不等归弄回答,他又想起了归弄对他说过的喜欢,笑容越发讥诮:“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知道什么是爱吗?归弄,你没有心,你又怎么能确定,你对我的所谓‘心动’,是真的情之所至,还是仅仅是那该死的‘命定’效果呢?”
“江长逸,我没有心,可我也有感情啊,我对你的感情从未有过半分是假的!”归弄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没心,所以命定的效果在我身上微乎其微。我确定,我确定我是喜欢你,没有一句假话!”说完后,归弄缓了片刻,“我不信,江长逸,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点喜欢。”
江长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深情,沉默了。
然后,他坦然承认了:“是。”
这一个字,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永夜中终于窥见了一线天光,归弄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
但江长逸接下来的话,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冰冷,更绝情,彻底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是对你有过感觉。那又怎么样呢?”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审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语气轻描淡写,“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感情,就像走在路上被花香偶然吸引,驻足片刻,然后呢?我依旧会离开,依旧会继续走我的路。它困不住我,归弄。”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被钉在原地的归弄,一字一句:
“我可以为这一点心动驻足,同样也可以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我可以记得,同样也可以选择忘记。你于我,而非必然,更非唯一。”
“如果我说,我不信你所谓的确定。”
“我不喜欢你。”
“我讨厌你。”
“我恨你。”
第89章 他真的不懂爱吗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归弄的灵魂上。归弄被他话语里的决绝和冰冷逼得步步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归弄,你听到我说这些话时,你会觉得心痛吗?”江长逸最后停在他面前。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死寂的胸膛,“你空荡荡的这里,现在是什么感觉?是像被撕裂?还是像被掏空?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麻木?”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片冰冷的衣料上。
“你看,连描述你的痛苦都如此贫瘠。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心痛是什么滋味!”江长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波澜。
“不是的……不是这样……”归弄摇着头,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语言如此贫乏,在江长逸逻辑清晰的控诉面前,他的所有辩白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只能徒劳地收紧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眼前会随时离开的人。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江长逸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失望,“用契约?用强迫?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吗?!”
归弄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曾经对他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燎原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冰寒。他宁愿江长逸此刻给他一刀,也好过用这样的话语,将他践踏得粉碎,斥责其丑陋不堪。
混杂着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无力。
他怕极了,怕看到对方眼中更深的厌恶。
“归弄,你告诉我,你那空荡荡的胸膛里,会因我喜悦而随之加快的跳动?当我觉得难过时,你那缺失了心脏的地方,可曾为我泛起过一丝一毫名为‘心痛’的涟漪?”
他死死盯着归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带着一种残忍:“有吗?归弄。你感受过吗?哪怕一次?”
归弄也同样靠近他,“为什么不会?我也有感情,我也会难过,我也会愤怒,为什么不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我不信!我为什么要信?”江长逸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你感受不到心跳加速的悸动,体会不到那种因一个人而牵动全身情绪的酸涩和甜蜜。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偏执的占有欲,是基于恐惧失去而产生的控制欲。归弄,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也不会爱!你只会用这种最卑劣,最令人窒息的手段,把想要的东西牢牢锁在身边!”
归弄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可他没有心,他拿什么来证明那虚无缥缈的“心痛”?这具残缺的身体,此刻成了他表达真心的最大障碍,也是江长逸否定他全部感情的利刃。
他看着江长逸冰冷而决绝的脸。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会做出更伤害江长逸的事情。
最终,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般,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脚步声仓皇而凌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江长逸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他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有些,确实太重了。归弄做得再不对,没有心,并非他自己的选择。而他,却拿着对方幼年时便承受的最深的伤痛,作为利刃,狠狠地捅了回去。
一种复杂又带着痛楚的疲惫感,席卷了他。
……
归弄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反手关上门,仿佛这样才能隔绝外面那个让他无所适从的世界。他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下,许久,才从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木盒。
盒内,两样物件安静地躺着。
一幅保存完好的卷轴,以及一颗珠子。
那珠子的形制大小,与契珠极为相似,只是色泽灰暗,表面爬着几道细微的裂纹。
他先拿起那颗珠子。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记得江长逸将这假珠递给他时,那狡黠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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