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兀自疑惑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一辆装饰素雅却不失格调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女子利落地跃下马车。


    她容颜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凌厉与疲惫,正是昔日的司马晴。


    看到站在门口的江长逸,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江长逸?久违了。既然来了,不妨进府一叙?”


    江长逸注视着她,如今的她气度与在疆水时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隐忍,多了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点了点头,随她步入这陌生的温府。


    府内亭台楼阁精致非常,却透着一股急于抹去前人痕迹的刻意感。


    侍女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所以,”江长逸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温晴身上,“如今京城,是温家说了算?而你,已经是温家的掌权人?”他顿了顿,问出心中疑惑,“为何改姓温?”


    司马晴——或许现在该称她为温晴。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司马这个姓氏,承载了太多令人作呕的回忆。我母亲姓温,用她的姓氏,我觉得很干净。”


    江长逸瞬间明了。毕竟她那所谓的父亲是如何将她当作弃子又企图重新利用。


    “所以,你和归弄的交易是,”他直接切入核心,“你帮他拿到琉鳞,他入局,助你复仇?”


    “不错。”温晴坦然承认,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江长逸,“归弄与你……关系匪浅,他竟未曾告知你?”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归弄对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而事实却是归弄把他从头骗到尾。


    江长逸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你知道司马懿仁已经死了吗?”


    温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反而露出极淡的笑意:“知道啊。”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在疆水的地牢里,我亲手杀的。”


    亲耳听到她如此平静地说出弑父之举,江长逸心中仍是一凛,不过却也在意料之内。他沉默片刻,才道:“……琉鳞,为何会落在司马懿仁手中?据我所知,那是人鱼族圣物。”


    温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远:“这要从数百年前说起了。人类贪婪,觊觎人鱼血肉鳞骨的价值,数百年来捕杀不休。人鱼反抗过,但失败了。他们被囚于深海牢狱,四方由四大家族的‘魄柱’镇守。这魄柱不仅形成屏障,更会不断汲取人鱼的生命与力量,转化为所谓的‘福泽’,滋养着持有它的家族。”


    “人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倾全族之力,对魄柱持有者降下了诅咒。起初,四大家族不以为意,直到诅咒逐渐显现,族人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病症与不幸。司马氏的祖辈尤为‘聪明’,他们不知用何手段,窃取了人鱼族的圣物‘琉鳞’。凭借琉鳞的庇护,他们这一支,得以豁免了那恶毒的诅咒。”


    “诅咒……真的存在吗?”江长逸皱眉。


    温晴收回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见过苏夭吧?她那般模样,便是诅咒的体现之一。”


    江长逸想起苏夭那诡异,停滞不前的少女容貌,以及她曾说自己服药维持容貌的事。“她告诉我,她是吃了药才……”


    温晴打断他:“据我查到的消息,苏夭在二十多岁时,容貌便开始逆生长,越来越年轻,但身体的机能却在加速衰老。这种矛盾最终会将她变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她寻遍天下奇药,最终在慈渡找到一种方子,并非为了永葆青春,而是强行将容貌‘定格’在某个阶段,以避免变成怪物的命运。这,就是诅咒的一种形式。”


    江长逸默然。原来如此。


    所以归弄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无比清晰,收集四大家族的魄柱。他与温晴合作,各取所需。


    一切线索终于串联起来,真相大白,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站起身:“我明白了。多谢告知,告辞。”


    “这就走了?不多留几日么?”温晴也起身。


    江长逸摇头,“不必了。这京城,我也待腻了,即刻便会离开。”


    温晴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不解:“那归弄呢?你们……”她记得,这两人形影不离,关系绝非寻常。


    江长逸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花厅中:“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温晴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不再多言,只是道:“日后若有急事,可来寻我。力所能及,必当相助。”


    江长逸脚步微顿,侧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恭喜,得偿所愿。”


    离开温府,江长逸径直前往京郊驿站。


    他心绪纷乱,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逸逸,”系统的声音弱弱地响起,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嗯。”江长逸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做任务。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哀叹了一声,它已经开始规划下岗再就业的未来了。


    江长逸没理会它的碎碎念,到了驿站,迅速买好了最快出发的船票。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吆喝声、告别声不绝于耳,看似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向登船口时,一股违和感涌了上来。


    太“干净”了。


    这艘即将启航的客船周围,似乎少了一些惯常徘徊的小贩和无所事事的闲汉,连不远处几艘本该忙碌卸货的小船也异常安静。几个看似普通的旅客,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姿态过于警惕。


    不对劲。


    江长逸脊背一凉,几乎是本能地,他立刻放弃了登船,脚步一转向,迅速混入旁边一群刚下船的旅客中,低着头,朝着与登船口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挥之不去。


    就在他离开码头核心区域,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身后原本喧嚣的码头陡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他隐在巷口墙后,用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一队身着统一深色劲装,行动迅捷的人马,已迅速控制了码头各个出口,将所有人员围堵在内,为首的,正是萧阳。


    果然。


    江长逸心头一沉,归弄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不再迟疑,转身便没入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京城他毕竟熟悉,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小路和隐秘的出口。


    第78章 和你一样恶心


    他放弃了大张旗鼓的水路,转而奔向城西一处相对混乱,监管较松的骡马市。


    那里鱼龙混杂,常有私下组队北上的商队,混入其中离开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他动作极快,用身上部分银钱迅速换了一匹脚力不错的骏马,又购置了些干粮和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自己重新伪装。


    不敢走大道,他策马转入城郊的林地小路,打算绕行一段再寻机北上。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间光线昏暗,只有他一人一骑在疾驰。


    然而,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寂静的蔓延愈发浓重。归弄既然能精准预判他到码头,又岂会不知京城其他可能的出路?他就像一张早已布好的网,而自己,似乎一直在网中挣扎。


    疾风中,江长逸听到了另一阵马蹄声。


    不是他这匹坐骑的,而是来自身后,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江长逸回头,只见林间小径的尽头,一人一骑正疾驰而来。马背上的身影,正是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他甚至没有看清归弄的表情,没有丝毫犹豫,江长逸猛地一夹马腹,狠狠挥下马鞭,身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奋蹄狂奔,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身后的马蹄声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知道单凭速度难以摆脱。


    江长逸指间扣住一枚飞刃,头也不回,凭借着对身后马蹄声位置的判断,手臂猛地向后一甩。


    “嗖——!”


    飞刃划破空气,带着尖啸,直射身后马匹上的身影。


    这一下又快又狠,旨在逼退或击伤。


    归弄疾驰中见寒光袭来,反应快得惊人。他并不硬接,而是猛地一勒缰绳,同时足尖在马镫上一点,险险避开了那直取面门的飞刃。


    “夺”的一声轻响,燕回翎深深钉入了后方不远处的树干上,刃身犹自颤动不已。


    归弄落地后,看着江长逸趁机又拉开了一段距离,即将消失在林木拐角处的背影。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他反手自身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的短矢,搭上那张一直挂在马鞍旁的精致手弩。


    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短矢并没有射向江长逸本人,而是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江长逸坐骑的后腿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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