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浸泡在房间中央巨大池子里的人。


    归弄背对着门口,靠在池岸边,闭着眼,一只手撑着头,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蜿蜒在裸露的脊背和池岸边缘。


    最刺目的是他双耳的变化,不再是人类的轮廓,而是化作了半透明的鳍状物,泛着细微的流光。


    人鱼形态……是他的发情期又到了吗?江长逸心头一紧,快步走近。


    脚步声惊动了池中之人。归弄眉头蹙起,眼睛仍未睁开,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疲惫,低沉道:“时间未到,我还没恢复,出去。”


    可他话音刚落,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气息不对,猛地睁开眼,侧头望来。当看清来人是江长逸时,他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愕。


    “江长逸?”


    江长逸没有应声,只是快步走到池边,蹲下身来。


    靠近了,他才看清归弄浸泡在一种近乎墨色的浓稠药液中,强烈的药气几乎呛人。液体太过浑浊,完全遮掩了水下的情形。


    “你怎么找来了?”归弄迅速收敛了神情,唇角牵起一抹笑意,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看你气色,恢复得不错。”


    江长逸却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我刚进来时,你说‘时间未到,还没恢复’,”他质问,“什么没恢复?你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归弄避重就轻:“没什么。我身上的余毒未清,这样恢复得快些。”


    “骗人!”江长逸猛地提高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自愈能力有多强,我会不知道?怎么可能比我需要的时间还长!”


    他说完,目光立刻在归弄裸露的上半身搜寻,肩胛、手臂、胸膛……皮肤光洁,没有一点伤痕。


    那么,问题只能在水下。


    他的视线落在那片漆黑的药液上,心脏莫名地往下沉。


    “你的尾巴,抬起来。”


    归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拒绝得干脆:“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什么好看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峙,互不相让。


    片刻,江长逸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好。你不让看,那我就自己下去看。”


    说着,他作势便要直接踏入那浓黑的药池。


    “江长逸。”归弄神色一紧,迅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看着江长逸决绝的眼神,深知再也瞒不住,眼中带着无奈和狼狈的躲闪。


    沉默良久,他终于妥协般地松开了手,低声道:“……别下来,水凉。”


    腰部以下的水面开始扰动。


    紧接着,一条本该是华美无比的鱼尾,缓缓地从漆黑的药液中抬起了些许,暴露在昏蒙的光线下。


    只一眼,江长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记忆中流光溢彩,鳞片紧密如最上等蓝宝石镶嵌的鱼尾,此刻变得残破不堪。


    大片大片的鳞片消失了,露出底下颜色黯淡带着血丝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更深的组织。


    残留的少数鳞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边缘卷曲,摇摇欲坠。一道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粗暴的工具刮擦,撬动过。


    整条尾巴看起来斑驳又脆弱,充满了被残忍剥夺后的痛苦痕迹。


    归弄只将尾巴抬起了短短几息,便迅速沉入水中。


    他偏过头,“很丑……别看。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归弄不想让江长逸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太丑了,他怕江长逸会嫌弃。


    江长逸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在看清那条残破鱼尾的瞬间,全都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这就是代价?”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用你的鳞片……换解毒?”


    归弄抿紧唇,沉默着,默认了一切。


    “为什么……”江长逸喃喃,像是在问归弄,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不明白,归弄瞒着他如此之多,为何又愿意为了他牺牲自己。


    他看着归弄苍白的侧脸,声音很轻,“疼吗?”


    归弄缓缓摇头,“我说过的,我不怕疼。”


    ——我不怕疼。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江长逸的记忆。那个诡异的梦境再次浮现,归弄被生生剜出心脏,鲜血染红了海水。


    江长逸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怎么可能不疼……剥落这么多鳞片,怎么可能不疼。”


    “我的治愈能力比你想的更强,”归弄低声解释,安慰着江长逸,“很快就会长出来的。”


    江长逸再也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看着归弄一副无事的样子,看着他为了自己变得如此残破不堪,眼前一片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


    归弄许久没听到他回应,抬过头。


    当看到江长逸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时,他愣住了。


    那泪珠滚烫,滴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灼热得要将他化开。


    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拭去江长逸脸上的湿痕,“为什么又哭了?”他轻声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温热,“是在心疼我吗?”


    江长逸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这毒……天下之大,能人异士那么多,不一定非他相慈不可!我们可以去找别人,一直找,总能找到,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明白?”


    归弄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轻声问:“万一一直找不到呢?”


    “大不了就一直待在你身边,这有什么难的?”


    “万一……”归弄的声音更轻,“真的没有人能解呢?”


    江长逸迎上他的目光,“找不到,那就不治了。”


    听到这话,归弄笑了。


    他抬手,再次抚上江长逸湿润的眼角,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那片皮肤,“江长逸,”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无奈,“我舍不得你疼……”


    他顿了顿,望进江长逸泛着水光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


    “更舍不得你死。”


    江长逸猛地停住了呼吸,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水汽和一种浓烈情感。


    归弄深深地望着他,然后,他缓缓直起些腰身,向着蹲在池边的江长逸靠近。


    他没有吻上他的唇,而是温柔先将微凉的唇瓣印在江长逸依旧湿润的眼角,吻去那咸涩的泪痕。


    接着,沿着他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下。最终,停驻在那微微颤抖的唇上,毫厘之隔。


    他看了江长逸一眼。


    然后,不再犹豫,覆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江长逸僵住了,忘记了反应。


    他感觉到归弄的唇很凉,带着药液的苦涩,但触碰却是那样轻柔。他看到归弄闭上了眼睛,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虔诚。


    一个轻柔又沉重得足以击碎一切心防的声音,在两人唇齿相依的缝隙间,清晰地传入江长逸的耳中。


    “江长逸,我喜欢你。”


    第76章 跑了


    江长逸僵住了。


    那四个字,“我喜欢你”,带着唇瓣相触的微凉,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可江长逸现在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是坦诚,是真相,是归弄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汹涌的情感在喉头翻滚,却最终被理智的堤坝拦住。他没有回应这个吻,甚至微微后撤了半分,拉开了那令人心旌摇曳的距离。


    他看着归弄那双因期待而微微闪烁,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平静:


    “除了这个……归弄,你还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这是他给归弄的机会。


    最后一次,亲手递出的,坦白的机会。


    归弄眼底的微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凝视着江长逸,反问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想要我说什么?


    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江长逸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


    他明白了。


    归弄不会说。


    无论他如何追问,如何暗示,归弄还是会选择用谎言和沉默将他隔绝在外。


    他依然决定骗他。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失望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归弄冰凉而湿漉的脸颊。


    “等你尾巴恢复好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再说这些,好不好?”


    归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应道:“好。”


    一个“好”字,轻描淡写,却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江长逸心中所有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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