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逸动作一顿,迅速压下心头的惊诧,面上维持着镇定,依礼微微颔首:“慈公子。”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多谢慈公子出手解毒之恩。”
相慈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小事一桩。能结交江公子这般人物,我也甚是欢喜。”他踱步走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江长逸,“看江公子气色,恢复得不错?”
“托慈公子的福,已无大碍。”江长逸语气平淡,心中却知,相慈绝无可能深夜前来只为寒暄问候。他懒得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慈公子深夜莅临,想必不只是为了关心在下的恢复情况吧?”
相慈摇了摇头,故作伤心状:“江公子怎能如此想我?我确是真心来与你交个朋友,促进促进感情。”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些,“而且,看江公子的样子,应该是迫不及待,想去寻归弄吧?”
“是。”江长逸毫不避讳,“他在哪里?”
“他好着呢。”相慈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江公子刚解完毒,身子还虚着,就这般心急火燎地去寻他。看来,是真的很在乎他啊。”
江长逸抿紧嘴唇,没有否认。一连数日音讯全无,周围人诡异的隐瞒,都让他心中的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相慈将他眉宇间的忧虑尽收眼底,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怜悯:“唉,看江公子这一副被蒙在鼓里犹不自知的模样,我都有些心疼你了。”
江长逸眉头骤然蹙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相慈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阴柔的嗓音在此刻听来,如同毒蛇吐信。
“我想说……江公子,你被骗了。”
他满意地看着江长逸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钉入他心底:
“归弄他啊,早就恢复记忆了。”
第74章 我凭什么信你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江长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艰涩困难。他垂下眼:
“我凭什么信你。”
相慈满意地欣赏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言语如同淬毒的细针,继续往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扎去:“我虽日日埋头制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对于各方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归弄的目的,我清楚得很。”
他缓缓逼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般的低语:“他早就开始布局了。从京城、疆水,再到如今的慈渡,步步为营。他利用司马晴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顺势除掉司马懿仁,苏家,施家……最后,轮到我。他的目标从未改变,就是要集齐四根魄柱。”
江长逸猛地抬眼,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他完全不知道,归弄这一路走来,竟是为了收集魄柱?那些被各方势力世代守护,视若性命的东西,为何会落到他手里?他究竟想用它们做什么?
“所以啊江长逸,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相慈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你难道还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吗?从头至尾,你身边每一个人,都在瞒着你。”
可怜?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刺,第二次扎进江长逸心里。
他想起苏夭那时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她说:“江长逸,有时候想想,你还真是…挺可怜的。”
他当时不解其意,如今却豁然开朗,她是在可怜他被蒙在鼓里。
还有施玘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莫被表象蒙蔽,徒增伤悲。”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有他,被归弄以失忆的名义玩弄于股掌之间,还那般认真地相信着他会对自己坦诚相待。
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最终等来的真相,竟是由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揭穿。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自然是看不下去你被他耍得团团转,还一片真心错付,替你感到不值啊。”相慈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他从不告诉你的缘由,我也可以一并说与你听。”
说着,他拉起江长逸冰冷的手,将一颗乌黑的药丸放入他掌心。“这是我新研制的宝贝,正缺个试药之人。你替我试试,我便将你所不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江长逸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药丸,沉默不语。
“这一路走来,想必不易吧?”相慈的声音在他耳边低绕,“江长逸,你又如何能确定,自己不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说,你甘愿就这般装聋作哑,像个傻子一样,永远等着他那永远不会兑现的坦白?”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若他真想告诉你,时日漫长,为何只字不提?你问过他无数次了吧?他是不是…装得特别像?”
他当然记得。
归弄曾那般郑重地承诺,绝不会欺骗他。他就是因为这句话,信了他那么久,那么深。
他竟是如此相信他,以至于当蛛丝马迹摆在眼前——苏夭的欲言又止,施玘的委婉警告,甚至在凉州时,归弄对施珈那异常激烈的排斥,他都选择了忽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相慈,“我若替你试药,你当真会告诉我所有?”
相慈眯起眼睛,笑容加深:“当然。”
他心中冷笑。只要江长逸服下这特制的毒药,归弄必定会为了救他而对自己言听计从。到那时,归弄在他面前还算个什么东西?他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长逸缓缓拿起那枚药丸,动作迟滞,仿佛手中托着千钧重负。
相慈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能明着动手,但江长逸自愿服毒,可就怨不得任何人了…要怪,就怪归弄太过在意他,留下了这天大的破绽。
然而——
江长逸的手指并未将药丸送入口中。
他的指尖骤然发力,当着相慈错愕的面孔,毫不留情地将那枚乌黑的药丸,一点点,碾成了碎末。
粉末簌簌从指缝间落下。
他看着相慈瞬间僵住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慈公子,”江长逸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我还是那句话——我凭什么信你?”
“即便你所言非虚,那又如何?”他目光直直刺向相慈,“我与归弄之间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搬弄是非?”
相慈深深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你就这般信他?甘愿当个被蒙蔽的傻子?!”
江长逸自然不信归弄,但他更不信相慈。
他抬手,在相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顺势将指尖残留的黑色粉末,尽数揩在了那质料精贵的衣袍上。
动作随意,却充满了侮辱的意味。他眼中是全然的轻蔑:
“慈公子,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么?”
“我想知道的事,自会亲自去问,不需要旁人以此作为施舍,更不屑用这种下作交易来换取。说到可怜,比起慈公子,用这种恶心手段的你,才是最可怜的吧?”
说罢,他收回手,不再看相慈那青白交错的脸色,侧身从敞开的房门从容走出,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随风飘回:
“可惜了。慈公子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我,不管用。”
直到江长逸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很久,相慈仍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脚边那摊被碾得粉碎的药末。
他竟然…竟然不上当?!
这两人,每一步都出乎他的意料!归弄是,江长逸也是!
他明明已经抛出了最诱人的饵,为何最后惨败收场的还是他自己?!
目光触及肩膀上那刺眼的黑色指印,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气得他狠狠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红木桌案。
可他身子实在羸弱,这含怒一击非但未能泄愤,反而让自己重心不稳,“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阿漱刚踏进房门,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眉头紧蹙:“小慈,我早说过,你这法子对江公子根本无用。他那般聪慧通透,定然……”
“你什么意思?!”相慈不等他说完,便怒气冲冲地打断,苍白的脸因愤怒涨得通红,“你是说我蠢是不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阿漱沉默地扶着他,这无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默认。
相慈见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他们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
阿漱无奈地叹了口气,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更多的却是疲惫:
“小慈,你就消停些吧……”
第75章 我喜欢你
江长逸根据系统模糊的指引,穿过重重寂静的回廊,越走越是偏僻。
四周的药草气味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最终,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内,是他寻觅已久的人。
他缓缓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角落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柔和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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