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把江长逸变成一只离了他就无法存活的笼中鸟,用无形的锁链系于他的颈间,离不开自己。


    他不会再有力气为别人奔波,更不会有余心编织谎言。


    想到这里,归弄轻笑出声,缓缓走向相慈。


    相慈见他去而复返,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


    归弄没说话,目光扫过桌上那堆奇形怪状的琉璃瓶罐。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拈起一个装着墨绿色粘稠液体的瓶子,在指尖转了转。


    相慈脸上的笑容微凝,尚未及反应,归弄拇指已顶开了瓶塞。


    下一瞬,冰凉的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毫无预兆地顺着相慈的头顶倾泻而下。


    “呃啊——!”


    液体触及皮肤的刹那,竟发出可怕的“滋滋”声响。


    白烟猛地腾起,相慈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消融,大块皮肉剥落,甚至隐约露出了底下森白的颧骨。


    剧烈的疼痛让他惨叫一声,猛地低下头,双手剧烈颤抖,声音因痛苦和惊怒而变调:“归弄!你发什么疯?!”


    头皮骤然传来一阵撕扯的剧痛。


    归弄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头发,用力向后扯去。相慈吃痛,被迫仰起头,瞬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眼神平静,却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胆寒。


    “相慈,”归弄的声音扎进相慈耳中,“你自以为,很了解我么?敢这般揣测我?”


    强大的压迫感让相慈呼吸一窒,腐烂的半边脸还在滋滋作响,疼痛与恐惧交织,他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我和他,”归弄微微俯身,“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帮我用这些下作手段了?”


    江长逸对他确实重要,但用毒来控制他这种低劣的招数,他不屑于用。


    江长逸当然可以跑,可以逃,他有得是办法抓住他。


    “他的毒,”归弄的指尖几乎要点在相慈完好的另一边脸上,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解了。若是敢做一丝一毫的手脚……”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毫无笑意,“你这条命,还不够赔。”


    话音落下,他猛地松手。


    相慈脱力差点砸到桌子上,几缕被扯断的发丝飘然落下。归弄颇为嫌恶地皱了皱眉,慢条斯理地拿起相慈的衣袖,仔细擦了擦刚才碰过他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随后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相慈才仿佛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挣脱,大口喘着气。


    脸上火烧火燎的剧痛不断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归弄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梦魇在他脑中盘旋。


    “——哗啦!”


    怒火攻心,他猛地一挥臂,将桌上剩余的那些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各色液体泼洒出来,混合着碎裂的琉璃,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刚刚关上的门又被急匆匆地推开。


    一名作仆人打扮,名叫阿漱的青年快步走进,一眼看见相慈那半张堪称恐怖的脸,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前:“小慈!都让你别去招惹那位煞神了,你怎么就是不听。”


    相慈胸口剧烈起伏,咽不下这口恶气,咬牙切齿道:“哼……我是动不了归弄这根硬骨头,难不成我还动不了另外那个吗?!”


    阿漱闻言,惊得差点跳起来,脸都白了:“那位江公子明显是归弄的心尖肉,你要是动了他,咱们主仆几条命捆在一起,都不够归弄砍的啊!”


    相慈一把甩开他试图搀扶的手,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而精明的光。


    他转了转眼珠,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配合那半张腐烂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谁说……我要直接动他了?”他阴恻恻地低笑。


    阿漱看着自家主子那诡异的笑容,配上那半张烂脸,只觉得后背发凉,忍不住悄悄后退了半步,“小慈……你能不能别笑了?咱们先去看看脸行不行?这……这再烂下去,可真就没法见人了。”


    相慈这才收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由阿漱搀扶着,一步一瘸地往内室走去,心里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借江长逸这把“软刀子”,让归弄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两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呵,等着瞧。


    第73章 早就恢复记忆了


    药浴的日子过得混沌而漫长。


    自那日醒来匆匆一见后,江长逸便被带入一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气的密室,浸泡在浓稠的深褐色药液中。


    接连几日,他大半时光都在氤氲的热气中度过。


    心脏处那熟悉的隐痛确实一日日减轻,直至再也察觉不到。


    解毒带来的变化本该让他欣喜,可心头却空落落的。那心口的隐痛虽折磨人,却也像一根连接归弄的无形丝线,如今丝线熔断,他彻底失去了对方的方位。


    偶尔他被允许离开药池,在固定的廊下透透气。


    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理由是“余毒未清,恐受风寒”。江长逸虽心有疑虑,却也谨遵医嘱,不曾乱走,最多只是倚着廊柱,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花木出神。


    所幸,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这几日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名为阿漱的男子。他性情温和,谈吐得体,且似乎无所不通。更让江长逸在意的是,周围那些沉默的仆从对阿漱都格外恭敬,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普通侍从的态度。


    一次闲谈中,江长逸忍不住问起他的身份。


    阿漱正为他斟茶,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复杂的笑容:“江公子眼力真好。不瞒您说,我原本只是伺候小慈起居的仆人。”


    他口中的“小慈”自然是指相慈。这亲密的称呼让江长逸微感讶异,而阿漱接下来的话,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性子孤僻,只肯与我多说几句,又痴迷制药,久而久之,慈渡的大小事务,便都交到我手上了。”


    江长逸没想到这慈渡的实际掌事者竟是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仆人”,不由得问道:“如此,那你可想过离开?”


    阿漱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照顾他,辅佐他本就是我的职责。只是我过于纵容他,以至于没让他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掌权者。或许等到那天他真正长大了,不再需要我后,我自会离开。”


    江长逸听后也没想到会是这层关系。


    阿漱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的纵容:“小慈他……心思纯粹,有时行事不免直接了些。若日后有何处考虑不周,冒犯了您与归阁主,我在此先代他赔个不是,万望海涵。”


    江长逸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阿漱,你可知归弄此刻在何处?”


    阿漱放下茶壶,神色如常地回答:“归阁主也在进行药浴调理。二位身体状况不同,所需药性相冲,故而分开进行最为稳妥。再过几日,您便能见到他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江长逸却捕捉到了不协调。他仅仅问了归弄在哪里,阿漱却主动解释了分开的原因,仿佛急于打消他的某种疑虑。


    他心下一动,语气放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你可知,归弄和慈公子那日到底谈了些什么。”


    阿漱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的情绪。他自然知晓那鳞片之事,但归弄严令不得告知江长逸。


    他只得端起茶杯掩饰:“不过是寒暄了几句罢了,江公子不必挂心,安心调理身体便是。”


    江长逸心中的疑云彻底凝聚成形。


    阿漱的回避,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决定静观其变。


    然而,直到规定的药浴全部结束,他依旧被变相软禁在这方院落里,归弄更是杳无音信。面对他的质问,阿漱的解释变得有些苍白:“江公子,您体内毒素虽清,但经脉尚需稳固几日,此时不宜外出走动,以免功亏一篑。”


    当他再次问及归弄时,阿漱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归阁主那边还需些时日。您别担心,他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江长逸一个字也不信了。


    归弄的治愈能力远超常人,怎么可能需要的时间比他还长?而且现在这个状况他也看出来了,不过是变相囚禁。


    他觉得归弄肯定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但没有头绪,他就自己去找答案。


    是夜,江长逸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装,将长发利落束起,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


    “吱呀——”


    一声轻响,房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在这沉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月光如水,勾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药草气味。来人身形偏瘦,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自然苍白,正是慈渡的主人,相慈。


    这是江长逸自到来后,第一次正式见到他。


    相慈的目光在江长逸这身利落的装扮上转了一圈,声音阴柔:“好巧。看江公子这架势,是准备夜访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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