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汤池中只剩下淅沥的水声。过了许久,归弄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结局,倒是比变成泡沫有意思。”


    “你不认同她的选择?”江长逸轻声问。


    归弄肩颈向后靠了靠,“没有所谓认同与否。只是好奇,为什么故事总赞美牺牲?她失去声音,离开大海,最后连生命都放弃,只为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他语气平静,“如果是我,或许会拿起那把匕首。大海才是归处。”


    江长逸注意到归弄说这话时,目光似乎飘向远方。他稳了稳声音,道:“可她并不是被迫成为泡沫,这不叫放弃自我,是她心里有更放不下的东西。”


    “更放不下的?”归弄轻笑,“爱情,还是善良?”


    “是她自己。”江长逸直视他的眼睛,“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她依然坚持了自己认为对的事。让她从被命运摆布的角色,变成了主宰自己灵魂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倒是新鲜的说法。”归弄语气缓和下来,“但你要承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活下去。在生存面前,理想主义往往不堪一击。”


    “正因为大多数人做不到,她的选择才显得如此勇敢。”


    归弄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我倒是觉得,就算选择把匕首刺下,不也是一种勇敢么?”


    每一次选择不都需要勇气吗?


    又问道:“所以你认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不灭的灵魂。而灵魂或许在选择时,才真正有了分量。”


    “那把匕首无论刺下与否,背负罪孽重回大海,或是化作泡沫,本质上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顿了顿,归弄又道,“就像有些人,看似被命运推着走,其实每一步潜意识早已做出了抉择,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江长逸颔首,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将一部分自己遗落在未选择的彼端。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故事?”归弄探究的看了他一眼。


    江长逸开始胡说八道,“我们家乡流传的,阁主大人没听过也正常。”


    江长逸掬起一捧水,看着它从指缝溜走,“再说了,讲故事不就是讲你没听过的么?”


    “嗯。”


    再看去,归弄不知何时已重新合上眼,冷峻的侧脸在朦胧水光中竟显出一丝罕见的平和。


    第24章 油嘴滑舌


    汤池一晤后,几日光阴如静水般悄然流淌。


    天阙阁上下渐渐习惯了这位江公子的存在。江长逸晨起后会晃去膳堂,挑剔早点的咸淡;午后或于庭院闲逛,或窝在某个角落打盹,悠闲得仿佛真是来此做客的闲人。


    自然,夜里他依旧宿在归弄房中。同榻而眠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两人各占一边,泾渭分明,倒也相安无事。


    这日午后,一道青衫身影未经通传,熟门熟路地穿过层层回廊,径直推开了归弄书房的门。 “你这天阙阁是越发像个铁桶了,连我都要被盘问两句。”洛青匀人未至声先到,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


    他目光在书房内一扫,落在临窗而坐的归弄身上,“听萧阳说,江长逸近来都与你同住?”


    归弄从书卷中抬起眼,神色不变:“你有事?”


    洛青匀自顾自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这么说可就伤我心了。”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真睡一张床上?没打起来?”


    归弄淡淡瞥他一眼:“看来你是想再挨他一顿打。”


    洛青匀缩了缩脖子,“你还别说,他揍人是真疼。”上次差点被打个半死,江长逸下手毫不留情,还有他那个徒弟也不是省油的灯,难怪能当<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契珠他还给你了?”


    “……没有。”归弄言简意赅,显然不欲多谈。


    洛青匀挑眉,了然一笑,也不再深究,神色稍正:“说正事。司马家那边,最近安静得反常。” 归弄执笔的手顿了顿,示意他继续。


    “琉鳞你已经拿回来了,前几日他那宝贝儿子还瞎了一只眼,以司马老儿的性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我收到些风声,他们似乎在暗中联系‘千面’的人。”洛青匀语气凝重了几分,“恨你入骨,怕是正在憋个大的,你需小心。”


    “千面?”归弄眼中掠过一丝冷意。疆水一处,四大家族的苏氏便是掌管者,而“千面”就属于他们的组织。苏氏的掌权者苏夭向来不参与任何一族的斗争,但司马懿仁不知以何作为交易,竟让一向安静的苏家也参与了进来。


    洛青匀叹道:“总之,你心里有数。那位江长逸…此时留在你身边,福祸难料。”


    “他现在就算想走,也由不得他了。”归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洛青匀默默点头,又道:“司马詹的眼睛是你做的吧?” 归弄不置可否,“带着人来天阙闹事,没了一只眼也算让他安分些。”


    洛青匀总觉得原因不会这么简单,试探道:“仅仅是因为闹事?不像你的作风。”


    归弄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事实上,归弄清楚司马詹的为人。当日在看到司马詹手中的假珠子时,他就察觉司马詹对江长逸应当是动手了。


    后又让司马晴将那日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这一箭,算是替江长逸讨回的债。


    “可惜司马晴生辰那日我没来,错过了场热闹。”洛青匀又道,“连听说施家都牵扯了进来,那施珈倒有几分气魄,为了江长逸竟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归弄皱了皱眉,“太过鲁莽。” 洛青匀笑道:“少年人都是这般心性,哪像你整日冷着张脸?”


    归弄突然起身,径自朝外走去。洛青匀在他身后喊道:“喂,我刚来你就走?”


    “茶凉了,自己换。”归弄头也不回,身影已消失在廊外。


    藏书阁内光线微暗,静谧空气中浮动着陈旧书卷的墨香。归弄穿过层层书架,在最里间的窗下找到了江长逸。


    那人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一页泛黄的纸,看得入神。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连平日里那几分跳脱不羁都似乎被书卷气柔和了。


    归弄脚步无声,直到身影笼罩了榻上的人。江长逸蓦然抬头,光影变换间看清是归弄,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瞬间化作了眉梢眼角的笑意。


    扬了扬手中的书册: “阁主大人也来看书?”说完不着调补了一句:“还是说想我了?”


    归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略他的调侃:“书看得如何?” 这几日江长逸闲来无事,便常来藏书阁翻阅典籍,尤其留意关于滘海的记载——他对美人鱼这等生物实在好奇得紧。


    “颇有意思。”江长逸合上书页。这本书记载详尽,连系统都认证其真实性,让他对那片神秘海域越发向往。他望向归弄,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我还是想亲眼见见美人鱼。”


    望着那双灵动的眸子,归弄忽然想起洛青匀方才的话——整日冷着张脸。


    他微微敛目,低声道:“若真想看,倒也可以。”


    归弄话音落下,江长逸明显愣住了,连指尖捏着的书页都忘了翻动,“真的?”


    他着实没想到归弄真的同意。


    “阁主大人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江长逸眼底的笑意漾开,带着几分探究,“该不会是有什么陷阱等着我吧?”


    归弄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斑驳的树影,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近日事务不多。”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洛青匀方才说,我整日冷着张脸。”


    江长逸闻言,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将书册搁在膝上,上下打量着归弄:“嗯…洛兄此言,倒是一针见血。”他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阁主确实威严日盛,令人望而生畏。”


    归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江长逸带笑的脸上:“你也是如此觉得?”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江长逸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认真。这不像归弄会在意的问题。


    江长逸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偏头想了想,唇边仍噙着浅笑:“那倒没有。我若是怕你,此刻怎会安稳坐在你的藏书阁里,还与阁主同吃同住?”话锋一转,眼神清亮,“只是觉得,阁主若肯多笑笑,定然更加俊美无俦,迷倒众生。”


    “油嘴滑舌。”归弄最终只淡淡评价了四个字,转身欲走。


    “哎,”江长逸却叫住他,语气轻松,“何时带我去看啊?”


    归弄脚步未停,声音传来,“今晚来书房寻我。”


    第25章 初级任务完成


    夜色渐浓,江长逸如约踏入书房。归弄正静立在一排书架前,闻声回头,烛光在他深沉的眼底微微一闪。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轻按书架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雕花木楔。


    “咔哒”一声轻响,一面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方幽深向下的石阶。一股混杂着水汽、药味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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