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很深很深的大海中,住着海王和他的几个女儿。而他的小女儿爱丽儿十分向往陆地上的生活,在将沉入海水的王子解救出来后,更让她对海上的世界产生好奇。”


    “她询问她的祖母,人鱼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吗?祖母告诉她,人鱼的寿命比人类漫长,但人鱼死后只会变成泡沫在海面消散,而人类身体化为尘土,却可以拥有灵魂。”


    “爱丽儿害怕死后化为泡沫,她渴望获得一个永恒的灵魂。祖母告诉她,当你遇到一个全心爱你的人时,他的灵魂会分给你一半,你就能拥有一个真正的灵魂。”


    “于是她喝下了毒药失去了声音,将鱼尾化为双腿,去寻找王子,追求爱情。”


    故事讲到这里,归弄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执着的想要获得一个灵魂?”


    没想到归弄真的在听,江长逸思考了片刻说道:“人鱼死后,化为泡沫转瞬即逝,什么都不能留下。她害怕死后再也听不到浪涛,看不见美丽的花朵和太阳。”


    “所以她渴望拥有一个灵魂。”


    解释完后,江长逸也问道:“如果是你,你会害怕死后化成泡沫吗?”


    “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什么都留不下。”


    归弄否定,“死了就是死了,还想留下什么?”


    江长逸动了动脑瓜,换了个问法,“那要是你爱的人死了,什么都没留下,不是很悲哀吗?”


    归弄沉默了一会,正要开口,江长逸打断了他,“这是个比较深刻的哲学问题,我觉得你应该思考思考。”说完打了个哈欠,“讲困了,以后的再和你说剩下的。”


    “……”


    第23章 海的女儿(二)


    次日清晨,江长逸在满室沉香的余韵中醒来。身侧床铺已空,只余一片冰凉触感。


    他起身四顾,卧房内静悄悄的,归弄踪影全无。


    “跑得倒快。”他低笑一声,倒也不急,又在床上缓了片刻,才趿着鞋不紧不慢地去了书房。果然,书房也是空无一人。


    正琢磨着这人一大早能去哪儿,迎面就撞见了抱着一摞文书的萧阳。


    “江公子。”萧阳见到他,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眼神却在他和归弄卧房的方向之间微妙地扫了个来回。


    “早啊萧阳,”江长逸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看见你们阁主了吗?这才什么时辰,人就没了影。”


    萧阳脚步一顿,如实相告:“主子去了后山汤池。”


    后山汤池是归弄独用的静修之地。江长逸眉梢一挑,顿时来了兴致。折腾一夜,泡个温泉正合适。他冲萧阳摆摆手,便悠哉游哉地朝着后山方向晃去。


    汤池入口处竹影掩映,雾气氤氲。江长逸刚要掀开竹帘,一道身影便拦在了面前,正是匆匆赶来的萧阳。


    “江公子,请留步。”萧阳面露难色,“此处是阁主私用,不接待外人。”


    江长逸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外人?萧阳,昨晚我可是你们阁主亲自邀入卧房的‘内人’,怎么,泡个汤池就不行了?”


    萧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显然对“内人”这个说法感到极度不适,但依旧坚守岗位:“阁主沐浴时不喜打扰,还请江公子不要为难属下。”


    “哦?”江长逸故意拔高音量,确保声音能穿透竹帘,“那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萧阳皱眉,手已按上腰侧的剑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剑拔弩张之际,汤池深处传来归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透过温热的水汽,显得有些低沉:“萧阳,让他进来。”


    萧阳闻言,立刻松手侧身让开,低眉顺眼道:“是。江公子,请。”


    江长逸得意地冲萧阳扬了扬下巴,大大方方地掀帘而入,绕过屏风踏了进去。


    汤池内温暖如春,水汽弥漫,归弄背对着入口靠在池边,墨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宽阔的背脊上,水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


    江长逸也不忸怩,站在池边三下五除二解了衣带,衣衫滑落,露出精瘦却不失力量的身躯。他踏入温热的池水,舒服地喟叹一声,径直走到归弄对面坐下,任由泉水漫过胸膛。


    “阁主真会享受,这等好地方,早该邀我一起来才是。”江长逸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归弄缓缓睁开眼,氤氲水汽中,他的目光扫过江长逸裸露的肩颈和锁骨,语气平淡:“脸皮厚的人,果然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


    江长逸非但不恼,反而笑着往归弄那边凑近了些,水波荡漾开去:“此言差矣。我这不是考虑到日后还要与阁主大人同床共枕么,总得收拾得体面些。”


    归弄闭目不答,似是默认。


    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也柔和了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气氛。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在温暖的泉水中相对无言,只有潺潺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里交织。


    片刻后,归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水面划开一道浅弧,打破了沉默。“昨天没讲完的故事,”他开口,“现在继续。”


    江长逸心头一跳,一股隐秘的欣喜涌上——能让归弄主动开口,看来自己这讲故事的本事果然不凡。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带着几分得意和试探:“哎呀,想听故事?那你……求求我?”


    归弄的目光锁住他,那双眸子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我从不求人。”


    “这不正好?”江长逸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就是你的第一次了。”


    一声低笑从归弄喉间逸出,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江长逸还没来得及品味,水下突然一股力道猛地踹在他小腿上。他整个人失衡后仰,“哗啦”一声栽进水里。


    慌乱中,一只大手精准地按住他的后颈,将他死死压在水下。就在他肺叶灼痛之际,那只手又猛地将他提了起来。


    “咳……咳咳!”江长逸狼狈地撑住池边,抹去脸上的水珠,胸口剧烈起伏。他勉强睁开被水刺痛的眼睛,正对上归弄近在咫尺的视线。


    “还想听我求人么?”归弄的声音平静,却比温泉更灼人。


    江长逸喘着气,胸腔里翻涌着憋闷和不服。他狠狠撩开湿透的额发,水珠从鼻尖滚落:“……我不讲了!”


    归弄不语,只是静静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无形的蛛网,缠得江长逸浑身不自在。他跪坐在归弄身侧,下意识挺直腰背,却在意识到自己胸膛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中时,猛地僵住。


    放在他颈侧的手忽然缓缓下移,指腹带着温热的湿意,擦过皮肤。江长逸浑身一颤,慌忙护住胸口:“你干什么?!”


    “同为男子,”归弄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在顾忌什么?”


    江长逸语塞——这分明是他昨日用来调侃归弄的话,如今被原封不动掷回。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撤回水中,刚松半口气,腰侧却猝不及防地被一把握住。


    归弄的指节抵着他紧实的腰线,不轻不重地一捏:“腰挺细。”


    酥麻感窜遍全身,江长逸彻底慌了神,双手死死按住归弄在水下的手腕:“我讲!我这就讲!”


    “不让我求了?”归弄的手纹丝不动。


    “……算我求你!”江长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桎梏终于松开。江长逸如蒙大赦,连退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微凉的石壁才停下。


    “离这么远,”归弄侧过头,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过来。”


    江长逸深吸一口湿热的空气,指甲悄悄掐进掌心:“……我觉得这个距离正好。”


    “别让我说第二遍。”归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江长逸咬咬牙,终是慢慢挪回他身边。温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开细纹,如同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讲吧。”归弄合上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都未曾发生。


    江长逸望着那片朦胧水汽,喉结轻轻滚动。他暗叹一声,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位难伺候的主。


    他缓了口气,终是继续了下去:“但是即使遇见了王子,但是王子已经娶了邻国的公主,爱丽儿的梦想被迫幻灭。”


    “她的姐姐们用美丽的长发从女巫那里换来一柄匕首,告诉她,只要将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让他的血滴在她的脚上,她就能重回大海。”


    “但黎明到来时,小人鱼只是最后深深地望了王子一眼,转身将匕首抛向海浪,纵身跃入晨光中的大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变得轻盈,化作透明的泡沫。”


    “太阳升高了,温暖的光芒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奇异的是,她并未感到消亡,反而看见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亮,白帆如翼,彩云绚烂。”


    “她感到自己在上升。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将前往天空的国度。原来,获得永恒灵魂的道路不止一条——不必依靠他人的爱,通过自身善良的抉择与行动,同样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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