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大概四五个月大,皮毛上还有幼崽特有的斑点,四只爪子大到和身体不成比例,躲在妈妈的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它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和芬恩的很像,但比芬恩的更浅,更像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雷夫看着那只幼崽,又看了看塞拉,又看了看芬恩。
芬恩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但雷夫能看到他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能看到他尾巴尖在不自觉地颤抖。
芬恩看着塞拉。塞拉也看着他。
母子之间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但这十米比整个萨凡纳草原还要宽。
“妈妈。”芬恩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雷夫听到了。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爪子。
塞拉的眼睛动了一下。
细微颤动。
她的瞳孔在那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放大了一点,然后又猛地收缩回去,收缩得比之前更紧,紧到虹膜几乎被完全遮住。
她没有回应。
我听到了,但我不允许自己回应。
她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落在奥伦身上。
奥伦站在狮群的正中央,周围是被他“选择”留下的八头雌狮。那些雌狮已经退到了远处,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围观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奥伦看着塞拉,塞拉看着他。
这对曾经的配偶,在一年半之后重聚。不是温情的重聚,不是在河边喝水时偶然相遇然后回忆往昔。是在战场上,在奥伦的血和德雷克的血还没干透的土地上,在十几头狮子的注视下。
奥伦开口了。
“你的幼崽。”他说。
他看着塞拉身后的那只小狮子,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回到塞拉脸上。
“我不能留。”
第146章 你在替谁保护幼崽
塞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雌狮没有雄狮那种浓密的鬃毛,但她脖子和肩膀上的毛比普通雌狮要长一些。那些毛发从脖子根部开始炸开,一直炸到肩胛,整头狮子在一瞬间膨胀了一圈。
她发出了一声低吼。那个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东西。
你们要动我的孩子,就先动我。
雷夫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妈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自然规律。奥伦是对的。马库斯的幼崽不能留,留下来会变成隐患,会长大,会挑战,会流血。
奥伦已经仁慈了,他没有杀那些幼崽,他只是驱逐了它们。对于一头新狮王来说,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心软。
但他脑子里那个属于“雷震”的部分人性,在看到塞拉把幼崽护在身后的样子时,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
上辈子。
雷震七岁那年,他妈带着他从老家坐绿皮火车去南方。硬座,三个人挤一排的那种。他妈把他抱在怀里,用一件外套盖住他的头,告诉他“别出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火车晃来晃去,他妈的心跳在他耳朵旁边咚咚咚地响,比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响。
后来他才知道,那趟车上有小偷,他妈看到了,怕被盯上,所以把他藏起来了。
他妈不是为了保护幼崽攻击别人。他妈是为了保护幼崽把自己藏起来了。
但意思是一样的。
你在那个位置上,你会做任何事。任何事。
塞拉现在就在做任何事。
她“攻击”了芬恩。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雷夫的眼睛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全部细节。
塞拉从原地弹起来的瞬间,雷夫只看到了一团浅棕色的影子。她的爆发力远超雷夫的预期。不是说她有多强,而是说她那种已经不在乎后果的决绝让她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她朝芬恩扑了过去。
不是真的要咬他。雷夫在零秒后反应过来,她的攻击角度不对。她的牙齿瞄准的不是芬恩的喉咙,不是芬恩的动脉,甚至不是芬恩的任何致命部位。
这不是在攻击。只是虚晃一枪,她怎么可能真的对自己拼命救活的孩子下手。
她这是在转移注意力。
塞拉在用自己假装攻击芬恩这件事,来制造混乱。
她在赌。赌奥伦看到自己攻击芬恩会分心,赌雷夫看到自己攻击芬恩会冲过来,赌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她和芬恩身上,而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身后那只正在往灌木丛里钻的小小身影。
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用自己当诱饵。
芬恩被这一扑弄懵了。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闪避动作,往右侧一偏,让塞拉的爪子擦着他的左肩滑了过去。但塞拉的爪子还是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抓痕,不深,但破了皮,血珠从金色的鬃毛下面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芬恩站稳之后,看着塞拉。
如果非要形容他的表情,大概就像你走在一条你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突然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冒出来的不是岩浆不是水,而是你小时候掉了的那颗牙。
你早就忘了那颗牙。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但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你发现你其实一直都记得。
“妈妈。”芬恩又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问句。这次的尾音没有往上翘,而是往下沉,沉到了泥土里,沉到了他右后腿那道旧伤疤最深的地方。
塞拉听到了。
她听到了。雷夫从她那双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的眼睛里看到了。
那声“妈妈”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瞳孔,瞳孔在那瞬间猛地放大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缩得比之前更紧。
她没有回应。她转过身,面朝奥伦。
她的身体还在抖。因为肾上腺素的余震,她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泥土翻出来,露出底下湿润的、颜色更深的土层。
奥伦看着她。
奥伦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塞拉扑向芬恩的时候他没有动。芬恩被挠出血痕的时候他没有动。塞拉转身面对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他看了塞拉很久。
像是在读一本你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他知道每一页写的是什么,知道下一段会出现哪个词,知道最后一页会以什么方式结束。但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读了。
“你还记得吗。”奥伦说。
塞拉没有接话。
奥伦继续说:“你生第一胎的时候,难产。你疼了两天两夜,什么都不敢吃,怕吃了有力气生,但又怕吃了会伤到幼崽。我守在你旁边,你不会不知道。”
塞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生第二胎的时候,金合欢走廊着了火。你叼着幼崽跑了三公里,跑到河边,嘴里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三只幼崽一只都没丢。”
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头狮子都听得很清楚。包括那些趴在地上的雌狮,包括那只正在灌木丛边缘犹豫着要不要钻进去的小小身影。
“你生第三胎的时候。”奥伦停了一下,“是我们最后一胎。”
塞拉的头低了半寸。
“三只。两只母的,一只公的。那只公的。”
奥伦的目光移向芬恩,看了他一眼,又移回塞拉身上。
“他现在在你面前。”
沉默。
“你没有认他。他认了你。”
奥伦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攻击姿态,只是走了一步。
他离塞拉的距离从十米变成了九米。
“你现在为别人的幼崽攻击他。”
奥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根刺拔出来了,但动了一下才发现它其实还在肉里。
“塞拉。”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她”。是她的名字。
塞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紧到雷夫怀疑她的肋骨会不会从皮毛里戳出来。
“你在替谁保护幼崽?”
第147章 就像当年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有捅进去,只是架在了塞拉的脖子上。刀的重量她感受得到,刀刃的凉意她感受得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她抬起头,看着奥伦。
她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这次合上没有刚才那么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她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雷夫差点没听到。
“他只有四个月大。”
一个母亲在说她的孩子有多小。
奥伦听到了。他没有反应。但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了自己的后腿上,尾巴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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