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看到那个动作,知道奥伦的心不是铁打的。
但他是狮王。
雷夫站在芬恩身边,低着头看芬恩肩膀上的那几道抓痕。血已经不怎么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伸出舌头想舔一下,但舌头刚碰到芬恩的皮毛,芬恩就躲了一下。
“别。”芬恩说。
雷夫的舌头悬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疼?”雷夫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看着塞拉,看着塞拉身后那只已经在灌木丛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的、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来的小狮子,看着奥伦站在塞拉面前那堵墙一样的身影。
“她不是故意的。”芬恩说。
雷夫知道芬恩在说什么。
她是故意的。但她的“故意”不是背叛,是活命。
一年半前,马库斯入侵金合欢狮群,奥伦被打败,芬恩被驱逐。塞拉作为狮群中地位最高的雌狮,她面临的选择和今天这些雌狮面临的选择一模一样。
要么留下来接受新狮王,要么带着幼崽离开。
她选择了留下来。
不是因为不爱奥伦。是因为她知道,带着芬恩走,芬恩活不了。
她自己也许能活,但芬恩一定活不了。一头刚断奶的亚成年雄狮,跟着一头雌狮在草原上流浪,遇到鬣狗群就是死,遇到其他狮群也是死,遇到什么都可能是死。
所以她把芬恩赶走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是因为她太爱他了。
现在她又在做同样的事情。
雷夫看着塞拉,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本来不打算管这些事的。真的。他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奥伦的地盘,奥伦的狮群,奥伦的规矩。
他不是狮王,他不是这片领地的主人,他甚至连北境领地的临时居民都算不上,他只是一头来帮忙打架的外来雄狮。
打架他行。打死马库斯他行。但处理狮群内务?杀幼崽?跟一头为了保护幼崽而攻击自己儿子的雌狮对峙?
这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但他看到芬恩肩膀上那几道抓痕的时候,他的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塞拉看向芬恩的眼神里那种“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没想这样”的绝望,他的尾巴又甩了一下。
妈的。
雷夫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要攻击塞拉,不是要帮奥伦说话,甚至不是要做什么具体的事。他就是迈了一步,从芬恩的旁边站到了芬恩的前面。
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像一面墙,把芬恩和塞拉之间的视线切断了。
塞拉的目光从奥伦身上移到了雷夫身上。
她的瞳孔在看到雷夫的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因为雷夫的体型太大了。
一头两百三十公斤的雄狮站在你面前,把阳光都挡掉了一半,你的瞳孔本能地会收缩。
雷夫看着塞拉,看了两秒钟。
“你挠了他。”雷夫说。
塞拉的身体还是僵住了。
雷夫没有继续说。他把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泥土。泥土上有蚂蚁在爬,很小的一只,黑色,爬得很快,从他左前爪的旁边绕过去,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跑了。
那只蚂蚁大概不会知道,它刚才经过的地方,站着四头雄狮和十几头雌狮,地上还有马库斯的血。
雷夫把目光从蚂蚁身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奥伦。
奥伦也在看他。
两个雄狮对视了一秒。
雷夫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来,奥伦就开口了。
“你退后。”奥伦说。
雷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芬恩,然后退后了一步。
奥伦重新看向塞拉。
他的目光从塞拉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只正在灌木丛边缘发呆的小狮子身上。
那只小狮子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它太小了,小到连害怕都不知道怎么害怕。
它只知道妈妈刚才突然冲出去了,然后那边有一头很大很大的黑色狮子,还有一头很大很大的金色狮子,还有一头更大更大的金色狮子站在妈妈面前。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站在原地,四只大得不协调的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身体微微往左边歪了一下,又自己正了回来。
奥伦看着那只小狮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看向塞拉。
“我杀过很多幼崽。”奥伦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雷夫感觉空气都凉了半度。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接管狮群,杀了一窝。五只。第二天早上,母狮在舔它们的尸体,舔了很久。我在旁边看着。”
奥伦的声音不紧不慢。
“后来我第二次接管狮群,又杀了三只。第三次,杀了两只。一次比一次少。不是因为我变仁慈了,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杀幼崽不能让母狮更快发情。让母狮发情的是她们的幼崽死了,不是谁杀的。谁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幼崽不在了。”
雷夫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奥伦的声音继续:“所以我后来不杀了。我赶走它们。赶得远远的。它们的死活跟我没关系。我不脏我的牙齿,母狮也不会恨我。”
他看着塞拉身后的那只小狮子。
“你的幼崽,我不会杀。”
塞拉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紧绷变成了僵硬。
紧绷是有力量的,僵硬是没有力量的。
她的四肢像四根被冻住的树枝,撑着她的身体,但随时都可能折断。
“但我不会留它。”奥伦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不是九米到八米,是八米到七米。
他的步伐很慢,慢到每一只围观的雌狮都能看清楚他的爪子是怎么抬起来、怎么落下去的。
“你同样有两个选择,塞拉。”
奥伦的声音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第一,带它走。离开这片领地。你去哪里,它就去哪里。你活它活。你死它死。”
塞拉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第二,你留下。它走。”
奥伦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就像当年一样。”
芬恩的身体在雷夫旁边猛地抖了一下。
雷夫的尾巴本能地卷上了芬恩的尾巴,卷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芬恩尾巴里那根细细的骨头在他尾巴的缠绕下硌了一下。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塞拉选择了留下。芬恩被驱逐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芬恩。是因为她知道,留下芬恩,芬恩活不了。赶走他,他也许能活,也许不能。但至少有一种可能。
现在也是一样。
带着这只四个月大的幼崽离开这片领地,塞拉能活,幼崽活不了。外面的草原上有鬣狗,有花豹,有蛇,有干旱,有饥饿,有一千种杀死一只幼崽的方式。
塞拉再强,也只是一头雌狮,她打不过鬣狗群,打不过花豹,打不过任何一头成年雄狮。
但如果她留下,幼崽被驱逐,这只四个月大的、连路都走不太稳的小东西,也许会在一两天内死在外面,但也有可能会像芬恩那样幸运。
不是绝对,是有可能。
塞拉知道这一点。
她的选择不是“我的孩子能活还是不能活”。她的选择是“我的孩子是可能死还是绝对死”。
她选可能死。
第148章 比一辈子还长
塞拉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空气里拼命地张嘴,想呼吸,但吸进去的都是让她更疼的东西。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幼崽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很慢,慢到雷夫觉得自己能看见它。
奥伦没有低头看。
但他也没有往前走。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塞拉做她必须做的选择。
塞拉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后。她往后一步一步地退,每退一步,她的身体就矮一寸。身体在往下沉,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
她退到灌木丛边缘,退到那只小狮子身边。
小狮子看到她过来了,高兴了。它的小尾巴竖了起来,像一根小旗杆,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摇的。它歪着头看着妈妈,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小米粒大小的乳牙。
它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奶声奶气的叫声。
塞拉的身体在听到那声叫的时候彻底垮了。
她的骨头还在撑着,肌肉还在拉着,皮毛还在覆盖着,但雷夫能感觉到,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她身体里断掉了,像一根用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她用鼻子拱了拱小狮子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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