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定了。”雷夫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土,“明天早上出发。你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雷夫。”
雷夫停下来,回过头。
克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琥珀,里面的情绪不多,但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
“你说过。”克尔说。
雷夫愣了一下:“我说过什么?”
“你说,命是你救的。”克尔的声音还是很平,不像他平时那种含在嘴里似的含糊,“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雷夫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没让你还”,想说“我说那话是吓唬你的”,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认真”。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哪句都没出来。
他看着克尔。那头沉默寡言的、从来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雄狮,正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用一种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目光看着他。
雷夫把嘴闭上了。
他转过身,朝岩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克尔看不看得见。但他知道,就算克尔看见了,克尔也不会说什么。
这就是克尔。
雷夫爬回岩石上的时候,芬恩已经趴好了。不是在他平时趴的位置,而是在雷夫习惯性趴的那个位置的正中间。他把自己整个身体盘成了一个金色的毛团,尾巴绕到鼻子前面,挡住了半张脸。
雷夫站在岩石边缘,看着那个被芬恩占了的、本属于他的位置,沉默了。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一百三十公斤的身体贴着芬恩的后背塞进了岩石和芬恩之间的那条缝隙里。
芬恩被挤得往前挪了半寸,发出一声含糊的、含在喉咙里的哼声。他没有睁眼,只是把尾巴从鼻子前面拿开,往后一甩,搭在了雷夫的脖子上。
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芬恩的体温从他贴着的每一寸皮毛上渗进来,带着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你跟克尔说好了?”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下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他怎么说?”
雷夫沉默了一秒。
“他说他的命是我的。”
芬恩的尾巴在雷夫的脖子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你感动了?”芬恩问。
“没有。”雷夫的声音闷在芬恩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我是你老公。我没那么容易感动。”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脖子上又收紧了一点。
这次雷夫感觉到了。
他把脸往芬恩的鬃毛里埋了埋。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雷夫被一阵风吹醒了。
因为带着沙土和枯草味道的风直接往他鼻子里灌。
他打了个喷嚏。
喷嚏的震动把芬恩也弄醒了。芬恩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鬃毛乱得像被龙卷风卷过一样,一边脸上的毛被压出了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是雷夫下巴的弧度。
芬恩眯着眼睛看了雷夫一眼,然后把头重新砸回雷夫的胸口上。
雷夫被他这一下砸得闷哼了一声。
“你醒了吗?”雷夫问。
“没有。”芬恩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
“你爸在下面。”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耳朵朝雷夫说的方向转了过去,像是在确认雷夫说的是不是真的。
雷夫没有骗他。奥伦确实在岩石下面。他站在那片被晨光照成金色的草地上,面朝着北方的方向,鬃毛在晨风里飘着。
他不知道奥伦在那里站了多久。但不管他站了多久,他的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头微微昂着,目光越过晨雾,落在北方那片他曾经统治过、后来失去了、现在准备拿回来的土地上。
克尔也醒了。他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面朝着岩石的方向,不知道是在等雷夫还是单纯地醒得早。
雷夫从岩石上站起来,抖了抖鬃毛上的露水。他看了一眼还在胸口上趴着的芬恩,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耳朵。
“起来了。”
芬恩发出一声很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哼唧的声音,然后慢吞吞地从雷夫的胸口上爬起来。
他的鬃毛比平时更乱,因为在雷夫的胸口上蹭了一整夜,雷夫的黑色鬃毛有好几缕嵌进了他的金色鬃毛里,黑白分明地挂在那里。
雷夫看了一眼,没忍住,伸出舌头把那几缕黑色的鬃毛从芬恩的金色鬃毛里舔了出来。
芬恩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雷夫把嘴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跳下了岩石。
他落在奥伦身边,震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飘散。
“走吧。”雷夫说。
奥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克尔从金合欢树下走过来,走到了奥伦的另一侧。
三头雄狮并排站在晨光里,面朝着北方的方向。
芬恩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雷夫的身边。
不是并排,是往后半个身位。金色的鬃毛蹭着雷夫黑色的肩胛,尾巴尖在雷夫的后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迈开步子,朝北边走去。
剩下的三头狮子跟在他身后。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跃出来,把整片萨凡纳草原照成了金色的海。
远处的荣耀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王座,等待着它的下一个主人。
或者说,等待着那些来夺回它的人。
第142章 非常可怕的耐心
他们走到北境领地边界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狮子石的顶端。
雷夫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空气里有浓烈的雄狮气味,新鲜的,应该是马库斯三兄弟昨天晚上刚做过边界巡逻。
气味标记打得很密集,几乎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处,有些地方甚至能闻到三头雄狮叠加在一起的混合气味——马库斯的沉稳,德雷克的暴躁,科恩的……怎么说呢,科恩的气味里总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雷夫觉得这个形容很奇怪,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奥伦站在他右侧,声音不大。
雷夫侧头看了他一眼。奥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头即将要跟狮子拼命的雄狮。他的呼吸很匀,鬃毛在晨风里微微飘动,眼神清澈得像个刚睡醒的幼崽。
但雷夫看到了他前爪的肌肉在微微绷紧。不是紧张,是那种蓄势待发、慢慢拉开的紧绷。
“紧张吗?”雷夫问。
奥伦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紧张。你是那种越到关键时刻越冷静的类型。不像我,我紧张了会特别话多,然后开始说废话。”雷夫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像现在这样。”
芬恩在后面发出了一个很小的声音。
雷夫假装没听到。
克尔站在队伍的最左侧,目光落在远处的金合欢树林上,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用听觉扫描整片领地。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半截舌头,不是喘气,是那种在认真听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做出的表情。
“有狮子来了。”克尔说。
雷夫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顺着克尔的目光看过去,金合欢树林的深处,有三团模糊的影子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头的那头雄狮,深棕色的鬃毛,左肩上一道旧伤疤。马库斯。
他身后左侧,体型稍小一些的雄狮,鬃毛颜色比马库斯浅一号,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好打架的张扬。德雷克。
马库斯身后右侧,浅棕色鬃毛,中等体型,步伐比前面两个都慢半个节拍,眼神很随意。科恩。
三头雄狮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马库斯站在那里,目光从雷夫扫到奥伦,从奥伦扫到克尔,最后落在芬恩身上。他看了芬恩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回奥伦身上。
“你没借道。”马库斯说,“你带着他们走进了我的领地。”
奥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马库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奥伦说。
空气安静了一秒。
德雷克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哼的声音。他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奥伦,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马库斯抬起一只前爪,没有看德雷克,只是抬了一下。德雷克把嘴闭上了。
马库斯重新看向奥伦。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雷夫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点,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虹膜变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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