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用——”


    “我没说帮你。”雷夫打断了他。


    “我说的是我们三个帮你一起打。打完了领地是你的,狮群是你的。我们不要。我们自己有领地。”


    他又补了一句:“我老婆的娘家地盘让狮子占了,说出去不好听。”


    芬恩的耳朵从往前转变成了往后压。


    他的尾巴在身后不自然地甩了一下,然后盘在了自己的后腿旁边,尾巴尖藏在腿后面,像是不想让狮子看到它在微微发抖。


    奥伦看着雷夫。看着这个他儿子的配偶,这个嘴巴比鬣狗还臭、脑子比谁都转得快、把他从濒死状态养回了壮年的黑鬃雄狮。


    奥伦张了张嘴,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而是因为他在开口之前,看到雷夫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转过头去看着芬恩。


    雷夫看着芬恩,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软了不知道多少个调的语气说:“你爸要打架。咱们帮不帮?”


    芬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雷夫的倒影。那头自大的、嘴贱的、但总是在最不该开玩笑的时候说出一句最认真的话的狮子。


    芬恩的嘴巴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夫当场石化的四个字。


    “谢谢老公。”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耳朵直接压平了。尾巴从身后卷起来,卷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尾巴尖抖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奥伦在岩石下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没有忍住,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北方的天空,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道已经淡了很多的鼻梁疤痕照得几乎看不见了。


    芬恩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别的。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两只耳朵恢复了正常的位置,尾巴也从腿后面拿出来了,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看起来非常镇定,非常若无其事。


    但他没有看雷夫。他看的是远处那片金合欢走廊的方向,看得很认真。


    雷夫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语气说:“那你就是同意了。”


    芬恩说:“嗯。”


    雷夫又说:“那你爸呢?他同意不?”


    芬恩说:“你问他。”


    雷夫看向奥伦。奥伦已经收起了嘴角那个弧度,重新换上了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他看着雷夫,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自从他来到这片领地之后最不“奥伦”的一句话。


    “你们要是想来。”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拦你们。”


    翻译过来就是:来。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四条腿落在奥伦面前的地面上,震起一小片尘土。


    他看着奥伦,奥伦看着他。


    “先说好。”雷夫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打起来我是主攻。你负责左边那个,克尔负责右边那个。中间那个最大的马库斯,是我和芬恩的。”


    奥伦的眉头动了一下。雄狮的天性里没有“被安排”这一项,尤其是奥伦这种当过狮王、统治过一大片领地的老雄狮。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雷夫说的是对的。雷夫的战力是整个草原上不讲道理的存在,那头黑鬃雄狮正面刚任何一头狮子都不会输。而奥伦虽然现在的身体状态好得不像十二岁,但让他自己去扛三兄弟里最强的那个,确实不是最优解。


    最优解就是雷夫说的:雷夫和芬恩打马库斯,奥伦打德雷克,克尔打科恩。


    “克尔呢?”芬恩的声音从岩石上面传来。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岩石边缘,金色的鬃毛被月光照得像一圈光环,“你怎么知道他愿意?”


    雷夫转过头看着他:“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命是我从鬣狗嘴里抢出来的。我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


    芬恩看着雷夫,嘴角动了一下:“你确定?”


    雷夫想了想克尔平时那副沉默寡言、你说十句他回一句的德行,犹豫了一下。


    “……好吧,我让他往东他大概会在原地站一会儿,然后慢慢悠悠地往东走。但总之他会往东走的。”


    芬恩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的喷气声。不是笑,但比笑更让雷夫觉得被冒犯了。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奥伦。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打完之后领地是你的,狮群是你的。我们不要。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奥伦看着他,等着。


    雷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奥伦能听到的程度。芬恩在岩石上面,他听到了雷夫压低声音的动作,但没听清内容。


    雷夫说的是:“芬恩的姐姐们,如果还在狮群里,别让她们受委屈。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惦记。”


    奥伦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奥伦说。


    “他不会提。”雷夫说,“但你想他的时候,他会凑过来跟你贴一下。你觉得他是单纯地想跟你贴?他是在确认你还在。”


    奥伦沉默了。


    他看着雷夫,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雷夫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你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废话。他是我老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不太对劲,像是嗓子里卡了一根什么东西。但他很快地转过头,朝着岩石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奥伦。


    “我再去跟克尔说一声。你早点睡。别明天早上起来又去追疣猪了,留点体力打架用。”


    奥伦站在原地,看着雷夫的背影。那头走起路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的狮子,正朝着克尔睡觉的那棵金合欢树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雷夫的脚下一直流淌到奥伦的脚边。


    奥伦低下头,看着那条影子。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这次他没有忍住。他让那个弧度在嘴角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在转身走向自己睡觉的地方时,把它收了回去。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鬣狗在叫。嘿嘿嘿的。


    但今天奥伦觉得那声音没那么讨厌了。


    第141章 夺回他的人


    克尔趴在那棵金合欢树下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腰侧,闭着眼睛。


    但雷夫知道他没睡。


    因为克尔的耳朵在转。不是那种随意地、漫无目的地转,而是有方向性地、每隔几秒钟就会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转一下。朝着北边,朝着雷夫和奥伦刚才说话的方向。


    克尔的听觉是整个联盟里最好的。好到什么程度?有一次雷夫在领地南边追一只高角羚,距离克尔趴着的地方至少有四公里远,克尔居然在那头高角羚倒下的瞬间抬起头朝南边看了一眼。


    雷夫问他“你是不是听到了”,克尔说“嗯”。雷夫又问“你不累吗”,克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雷夫就知道,克尔这头狮子永远知道周围在发生什么。他永远在听,永远在看。他不说话,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说了话,也不代表你一定能听懂。


    雷夫走过去的时候,克尔的耳朵朝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雷夫在克尔旁边趴下来,没有趴得太近,保持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他知道克尔不喜欢别的狮子离他太近,除非是芬恩或者奥伦。雷夫本人不在这个名单上,雷夫对此表示非常理解,因为他自己对除了芬恩以外的所有狮子都保持着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跟你商量个事。”雷夫说。


    克尔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雷夫把“睡着了还是醒了还是懒得理我”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零秒,然后决定当他是醒了。


    “奥伦要回北边抢地盘。”雷夫说,“他一头狮子打三个。我答应了帮他。”


    克尔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尾巴从腰侧移开了,放回地面上,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雷夫把那个尾巴尖的点解读为“你继续说”。


    “你跟我们一块去。打完了咱们就回来,领地还是咱们的。”雷夫的声音很随意,,“你不用打主攻,你打最小的那个就行。科恩,你应该见过,个子比另外两个小一圈。你打他没问题。”


    克尔的尾巴尖又点了一下。


    雷夫等了几秒钟,确认克尔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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