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讲师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雷夫在茶歇的时候溜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没有跟主办方打招呼。他直接走出酒店大门,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个地方。


    野生动物救助基地。


    地图上显示的距离不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给国内的健身房前台小姑娘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开普敦这边有个野生动物救助基地,叫什么...德什么什么,我忘了。你看看评价怎么样。”


    小姑娘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语速很快:“震哥你不是去开座谈会了吗?你怎么跑野生动物基地去了?你不是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吗?”


    雷夫把语音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车来了。他坐上车,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非洲特有的干燥的热。路两边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树,叶子是灰绿色的,上面落满了土。


    车开了十几分钟,城市的高楼越来越少,路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几下,停在一扇铁门前面。铁门是绿色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面挂着一块白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字,英文的,雷夫看了一眼,拼读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某某野生动物救助与康复中心”。


    他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树下面有几只鸡在刨土,灰色的,毛色发暗,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基地自己养的。


    院子四周是一圈铁丝网围起来的围栏,围栏里面是几只他叫不出名字的羚羊类动物,褐色的皮毛,白色的肚皮,耳朵很大,看到他没有跑,也没有靠近,就那么站着看他。


    一个穿墨绿色T恤的白人女人从里面的小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水管,正在浇花。她看到雷夫,放下水管,用肩膀蹭了一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来。


    她年纪大概四十岁出头,短发,晒得很黑,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雷夫见过的很多健身房的男会员都清晰。她笑着跟他说了一串英文,语速很快,口音很重。


    雷夫的英文不太好。


    他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句子,比如“你好”“你从哪里来”“你需要帮助吗”。但这个女人说的不是那种简单的句子,她说的是一大串连在一起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的东西。


    雷夫站在那棵大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格一格的,像一面被打破了的棋盘。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能不能说慢一点”,但又觉得说了对方也听不懂,因为他不知道“慢一点”用英文怎么说的。


    他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过去给那个女人看。


    女人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


    她换了一种方式说话。语速慢了很多,单词与单词之间有了明显的停顿,句子也变短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看什么?”


    雷夫听懂了。


    他也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狮子。”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对陌生人的本能的警惕。雷夫知道她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最坏的可能——偷猎者,走私犯,或者只是想摸一摸小狮子然后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的普通游客。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是来看一看的,不是来干什么的”,但这话用翻译软件翻出来太长了,而且翻出来的英文他也不确定对不对。


    他放弃了,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坏人。


    女人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过身朝那间小房子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跟我来”。


    雷夫跟了上去。


    小房子里面比外面凉快很多。地面是水泥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便签纸,照片上都是动物——狮子、花豹、大象、犀牛,有些是成年的,但大部分是幼崽。


    便签纸上写着字,潦草的英文,雷夫只能认出其中几个单词,比如“下午四点”“消炎药”“体重”。


    女人穿过小房子,打开后门,走出去。


    后院比前院大得多。


    一大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围栏,围栏里面是一块一块的被分割开的小区域。每个区域里都有动物——有的区域里是几只细角羚在低头吃草,有的区域里是一只大鸟站在一根枯木上一动不动,有的区域里是几只在泥坑里打滚的疣猪。


    雷夫跟在她身后,沿着围栏之间的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块区域。


    女人停下来,指了指围栏。


    雷夫看过去。


    围栏里面是一头雌狮。


    第136章 她会活下去


    她趴在地上,身体侧躺着,肚子很大,圆滚滚的。皮毛是浅棕色的,腹部和胸口的毛更浅一些,接近白色。雌狮没有雄狮那种浓密的鬃毛,但她的脖子和肩膀上的毛比普通雌狮要长一些,浅棕色的。


    雌狮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很重,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肚子都会微微颤一下。她的右后腿上面缠着纱布,纱布是白色的,从大腿一直缠到飞节,边缘被一种淡黄色的液体洇湿了,可能是药水。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头雌狮。


    雌狮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围栏外面的那棵大树上,落在大树上方的天空上,落在天空里飘着的那朵云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关在围栏里、腿上缠着纱布、肚子里揣着幼崽的野生雌狮。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知道她在哪里,她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她选择在这里,因为这里能让她肚子里的小东西活下去。


    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说了很长的一段话,语速还是很快,但雷夫听出了一些单词。


    “感染”“很严重”“如果不送来会死”“怀孕”“已经两个月了”。


    他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大概: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了伤,伤口感染了,她自己好不了。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很严重了,他们给她治疗,发现她怀孕了,幼崽还在肚子里,活的。他们已经照顾了她两个月,她的感染控制住了,但还没有完全好。


    女人说完了,看着雷夫。雷夫不知道她是在等他回应还是只是告诉他这些信息。


    他想了想,用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她能活下去吗?”


    女人看了,笑了。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你问我这个?”


    她指了指雌狮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了一个单词。雷夫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


    她会活下去。她们都会。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手机壳发出了细微的吱嘎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同时转,转得太快,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想到这头雌狮在草原上受伤的瞬间,她倒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


    他想到她被送到这里来的路上,在车上的颠簸中,她有没有害怕。


    他想到两个月的治疗,每天被人靠近,被人扎针,被人换药,被人用他不理解的语言说话,她有没有一刻觉得自己不再是狮子了。


    他又想到那个她肚子里的幼崽。


    因为语言不通,他觉得自己对于女人的话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理解错误的。


    比如现在听了半天,他始终没弄明白幼崽究竟生了没有。


    如果在她的肚子里,幼崽在两层厚厚的皮肤和一层脂肪下面,在一堆温暖的、黑暗的、被羊水浸泡着的空间里,蜷着身体,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吞咽着液体,爪子小得跟没长开的花瓣似的。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它的妈妈受了伤,不知道它们被送到了一个人造的地方,不知道有人在为它们担心,不知道再过不久它就要从那个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地方被挤出来,来到一个冷的、亮的、吵的、充满了陌生气味和陌生声音的世界。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在它妈妈的肚子里,很安全。


    雷夫看着那头雌狮的肚子。她侧躺着,肚子上的皮肤很薄,薄到能看见皮肤下面蓝色的静脉血管。肚子表面的毛在微微抖动,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雷夫盯着那阵涟漪看了很久。


    久到女人以为他被吓到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围栏前面,在那个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下午,在那头雌狮平静的、没有看他一眼的目光中,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一样的东西,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但喝下去的时候整个胃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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