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有人叫他。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是中文。


    雷夫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的中国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底下被晒黑了的脸。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瓶水,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正朝他笑。


    “你是中国人?”雷夫问。


    “嗯,在这里做志愿者。”那个男的走下来,朝他伸出手,“姓林,林远洲。”


    “雷震。”


    两只手握在一起。林远洲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他松开手,把文件夹翻开,指了指上面的一页纸,说:“你是不是想看狮子?那边有一头刚送来的幼崽,两个月大,独生女,是她的女儿。剖腹产拿出来的,妈妈还在恢复,幼崽在育幼室里。你想看吗?”


    雷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理解错了,女人说的“两个月”不止是雌狮被带来两个月,同时也是幼崽已经出生两个月了,也就是说雌狮刚来就生下了幼崽。


    看来自己的理解能力和外语词汇还有待提升拓展啊。


    雷夫点头。


    育幼室在小房子的另一头。一间不大的房间,墙壁刷成浅蓝色,地面上铺着碎木屑,角落里有一个电暖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它在工作。


    房间的中间放着一个围栏,不是外面那种铁丝网的,是那种塑料的、圆形的、婴儿用的那种游戏围栏。围栏里面铺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趴着一只小狮子。


    很小。比雷夫想象的小得多。


    它的体长大概只有他的前臂那么长,皮毛是浅棕色的,上面布满了深棕色的斑点。肚子圆鼓鼓的,比它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粗。四条腿短短的,爪子小小的,肉垫是粉色的,粉得很嫩,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虾仁。


    它睡着了。


    侧躺着,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耳朵偶尔动一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刚冒出来的、米粒大小的牙齿。


    它的鬃毛还没有开始长,脖子和肩膀上的毛跟身体其他部分的毛一样短,摸上去应该很软。


    雷夫站在围栏外面,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那只小狮子。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它的小肚子在起伏,能看到它的小爪子偶尔抽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林远洲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它很健康。出生的时候有点轻,现在体重赶上来了。每天喝奶喝得很多,喝完就睡,睡醒了就找人。”


    雷夫问:“找谁?”


    林远洲笑了一下:“谁在就找谁。它不挑人。只要有人在它旁边,它就高兴。没有人它就叫,叫起来声音挺大的,你别看它小。”


    雷夫:……


    他继续看着那只小狮子。它的肚子又起伏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大,整个身体都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趴着,四只小爪子蜷在身体下面。它的眼皮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开始做吸吮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像在吃奶。


    林远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要不要摸摸它?它睡得很沉,不会醒。”


    雷夫直起腰,看着他。


    “可以吗?”


    第137章 这是他们该走的路


    “可以,用手背。”林远洲说,“用手指手背轻轻蹭它的后背。别用手心,手心的温度太高,会把它烫醒。”


    雷夫把手伸进围栏里。他的手指在接近那只小狮子的时候停住了,离它的背毛大概还有两指的距离。


    他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那只小狮子的后背。


    毛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软得像婴儿的胎发,又细又密,手指蹭过去的时候,毛在他的皮肤下面陷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能感觉到小狮子背脊下面那根细细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薄薄的皮肤包裹住的小珠子。


    它还在睡。身体在被触碰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肚子继续一起一伏。


    雷夫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走吧。”他说。


    林远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也没有问要不要再看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把围栏边上被小狮子蹬歪了的那条毯子重新铺好,然后关上灯,带他出了育幼室。


    雷夫回到前院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在给那只灰毛鸡撒谷子了。她看到雷夫出来,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英文。


    这句雷夫听懂了。


    她喊的是:“下次再来。”


    雷夫也朝她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发音对不对的“谢谢”。


    他走到铁门外面,站在那棵灰绿色的树下,掏出手机,给林远洲发了条消息。


    消息是他从基地出去之后发的,内容是:“那个幼崽以后会去哪?”


    林远洲回得很快:“等它妈妈伤好了,它们会一起被放归。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吧。放到它们原来被带回来的那片草原上。”


    雷夫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放归的地方有狮子吗?我是说野生的那种。”


    林远洲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有。很多。那片草原上有好几个狮群。它们回去之后要自己找地盘,可能会有点难,但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雷夫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土路的两边长着那种灰绿色的树,树的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雷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开着,那个女人还站在前院里撒谷子,鸡在她脚边跑来跑去。透过铁门能看到后院的方向,能看到那些围栏的顶端,能看到围栏上方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头雌狮和那只小狮子能不能在草原上活下去,不知道那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上有多少狮群,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接纳一个带着幼崽的外来雌狮。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摸了一只小狮子。很小的一只。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不是他主动要回去的,是那个下午自己找上来的。就像雨林的湿气会渗进骨头里,有些记忆不需要你去回想,它们自己会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爬进你的梦里,把你拖回到那个时刻。


    雷夫站在那条土路上,脚底下是压实的黄泥地,头顶是那种灰绿色的树,树叶上落满了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刚才摸过一只小狮子。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吼。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是从梦外面传来的。从石台的方向,从芬恩趴着的位置,从那个带着金合欢的地方传来的。


    雷夫的手消失了。土路消失了。灰绿色的树消失了。铁门消失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了。林远洲的消息消失了。开普敦消失了。飞机上那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消失了。


    他二十八年的整个人生,像一块被风吹散的沙画,一层一层地剥落,一片一片地飞走,露出底下属于现在而不是过去的身体。


    他睁开眼。


    芬恩的背毛贴着他的脸。金色的,柔软的,带着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梦里那个下午的阳光还在他的皮肤上残留着温度,但那不是真正的阳光,那是记忆的阳光。


    真正的阳光在树冠上面,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那片金色照得更亮。


    雷夫把脸往芬恩的背毛里埋了埋。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尾巴在他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雷夫看着芬恩的背。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毛色比那头小狮子深得多,那头小狮子是浅棕色的,肚子上面有深色的斑点,爪子是粉色的。


    芬恩没有斑点,芬恩的毛是纯色的,从金色到蜂蜜色,所有暖色调的黄色和棕色都在他身上找得到位置,唯独没有斑点。


    小狮子睡在育幼室的围栏里,毯子是人铺的,灯光是人开的,温度是人调的。它被人触摸过,被人抱过,被人用奶瓶喂过,被人用湿棉球擦过屁股刺激排便。它两个月大,除了妈妈的味道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不一样。芬恩在草原上长大,在狮群里待了两年,被驱逐过,受过伤,在灌木丛里等死过。他的爪子是黑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能单杀一只森林羚羊,能把石头盘出包浆。


    可是雷夫在芬恩身上,看到了那头小狮子。


    不是长得像。是完全不像。


    是另一种东西。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林远洲说的那句话:“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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