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也觉得自己太明显了,但他没办法……他需要一头狮子待一会儿。


    他巴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芬恩绑在一起,但他的脑子现在太乱了,需要冷静一下。


    芬恩刚才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被夸过很多次。说他能打,说他厉害,说他是一头罕见的雄狮。但从来没有人说他可爱。


    从来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他。


    关键是,从芬恩嘴里说出来,这个词好像变了味道。


    妈的,他说不清楚了。反正就是不太一样。


    雷夫站起来,甩了甩鬃毛,从石台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他的右前腿膝盖那个心形的疤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让芬恩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一头因为被老婆说可爱就心神不宁的、没出息的雄狮。


    他穿过石台南边的灌木丛,走到一条小路上,然后开始沿着领地的边界线走。


    雨林的早晨很吵。雷夫走在这片嘈杂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妈的。】


    他走快了一点。


    那个声音追上了他,贴在他耳朵后面,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雷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了。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开始跑了。


    雨林的地面软得像海绵,跑起来一点都不舒服,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再陷下去。他的鬃毛被树枝挂了好几下,脸上也被藤蔓抽了一下,但他不管,他就跑。


    跑了一会儿,他停下,站在一条小溪边上喘气。溪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落叶,水质很清,能倒映出他的脸。


    雷夫低头看溪水里的倒影。


    一头黑色的、鬃毛乱糟糟的、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雄狮,正用一种呆滞的眼神看着他。


    谁会觉得这头狮子可爱?


    只有芬恩。


    只有芬恩会觉得他可爱。


    这个认知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他一个通透。不烫不冰,刚刚好,正好能把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洗干净。


    雷夫盯着溪水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行吧。”他对水里的自己说,“可爱就可爱。”


    “反正只有芬恩觉得……别人谁敢觉得我可爱,我咬死谁。”


    他在溪边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带着一种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喝完水之后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昨天到今天积累的那些情绪被溪水冲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沉淀在心底,不再翻涌。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在岸边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野猪。


    雷夫停下来,低头嗅了嗅地面上的痕迹。脚印很新,泥土边缘还是湿的,应该是今天早上踩的。脚印的大小和深度说明是一头成年野猪,体型不小,至少一百斤往上。方向是从南往北,朝着石台的方向去了。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石台的方向。


    他知道芬恩在石台上,克尔也在,奥伦也在。三头雄狮,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到他们。但他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不是理性的判断,是本能的、爹味很重的担心。


    他转身往回走。


    这次他没有跑,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稳。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朝石台的方向转,捕捉每一丝可能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芬恩的声音。


    雷夫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四条腿同时发力,身体从快走变成了奔跑,鬃毛在风中往后飞。


    他穿过灌木丛,跳过一条小水沟,从一个倒下的树干下面钻过去,然后——


    石台出现在眼前。


    芬恩站在石台边缘,金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流动。他的嘴里叼着一只森林羚羊,比昨天那只还大,羚羊的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滴在灰色的石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红色的花瓣。


    芬恩把羚羊放在石台上,抬起头,看到雷夫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浑身是泥,鬃毛上挂着树叶,喘着粗气。


    他歪了歪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雷夫站在石台下面,仰着头看着芬恩,嘴巴微张,喘着气。


    他的脑子里有大概一千个念头同时闪过,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


    “……你。”


    “我怎么了?”芬恩低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和笑意。


    雷夫爬上石台,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只羚羊。羚羊的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颈椎被精准地咬断了,跟昨天那只一模一样的手法。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雷夫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劲,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但他控制不住。


    “你走了之后。”芬恩说,“我想着你巡逻回来会饿,就去抓了一只。”


    你走了之后。


    你走了之后,他就出去了。他去抓了一只羚羊。他一头狮子。在雨林里。在他不在的时候。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个位置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皮肉冲出来的感觉。


    “你不应该一头狮子出去。”雷夫说。他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点,但那个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哑得多。


    芬恩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的光。


    “我能打。”芬恩说,“你也知道我能打……上午那只羚羊你也看到了,下午这只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你能打。”


    “那你担心什么?”


    雷夫确实是担心。不是担心芬恩打不过猎物,毕竟他亲眼看到芬恩两次单杀羚羊,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担心的是别的东西。是雨林里那些未知的、不可控的、他看不到也管不到的东西。


    是万一。


    万一芬恩在灌木丛里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万一下游那条鳄鱼上了岸。


    万一——


    “万一”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雷夫知道。他上辈子是个健身教练,每天跟“万一”打交道。


    万一学员举铁的时候拉伤,万一把杆没卡好砸到人,万一跑步机出故障……


    每个“万一”背后都是一套应急预案。但那些“万一”都是有边界的,是有概率的,是可以被量化和管理的。


    芬恩身上的“万一”没有边界。因为对他来说,芬恩不是概率,不是数字,不是可以用“百分之多少”来衡量的东西。


    芬恩就是芬恩。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少一根毛他都心疼的。


    芬恩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雷夫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芬恩的头顶刚好抵在他的下巴下面,金色的鬃毛蹭着他胸口的黑毛,那个熟悉的气味又来了,从胸口灌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四肢,把每一根骨头都泡软了。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我在你旁边,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前面的。”


    雷夫低头,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那你在我旁边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闷在金色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芬恩说:“因为你在旁边。”


    六个字。因为你在旁边。


    没有为什么。就是因为在。


    雷夫闭上眼睛。胸口那个又热又胀的东西终于撑破了,从他的胸腔里溢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难过,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负面情绪。


    那是一种他上辈子从来不知道、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拥有的东西。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被感受到。


    雷夫的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他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根。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行。”雷夫说,声音低低的,“你在我旁边……我也在你旁边。咱俩扯平了。”


    “……这有什么好扯平的。”芬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意。


    “什么都可以扯平,我是公平公正的狮子。”


    “你什么时候公平公正过?”


    “我刚才就公平公正了。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咱俩一狮一边,不是扯平是什么?”


    “你小学数学是跟谁学的?”


    “数学?什么数学?我是狮子,狮子不学数学。”


    芬恩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以前是人类,你跟我说过很多人类的东西……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我很聪明的。”


    雷夫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那个【成熟稳重的雄狮】的设定彻底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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