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脑袋低下去,鼻尖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出去打猎,”雷夫的声音闷在鬃毛里,“你叫我一声。”
“我不一定每次都跟你去……但你叫我一声,让我知道。”
芬恩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脑袋重新抵回了雷夫的胸口,尾巴卷上了雷夫的后腿。
这就是他的回答。
傍晚的时候,奥伦从北边的岩石上下来了。
老雄狮走到石台中央,看了看雷夫和芬恩。两头狮子正并排趴着,雷夫的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芬恩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头狮子的尾巴缠在一起。
奥伦在他们旁边趴了下来,保持着大概一个狮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上话,又不会太挤。
“昨天你跟我说他不依赖你了。”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雷夫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下巴还搁在芬恩的背上,但他确实在听。
“你今天还这么觉得吗?”
雷夫沉默了几秒钟。
“不了。”他说,声音闷在芬恩的背毛里。
“为什么?”
雷夫把下巴从芬恩背上抬起来,看了奥伦一眼。老雄狮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金色的星星,平静深邃。
“因为他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雷夫说。
“什么话?”
雷夫想了想,把芬恩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我在你旁边,不是为了让你挡在我前面的。是因为你在旁边。”
“你知道吗,”奥伦说,“芬恩小时候,在金合欢狮群从来不说这种话。”
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不是不会说,他是不敢说……因为他没有安全感。”
“他怕说了,对方会走。他不确定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被接住,会不会被当成笑话,会不会被当成负担。所以他选择不说。把所有东西都吞回去,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奥伦停了一下,目光从雷夫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暮色。
“他现在敢说了……因为他确定你不会走。”
奥伦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走回自己的岩石上。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雷夫。
“你养得很好。”
说完,他走了。
雷夫趴在石台上,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一动不动。
芬恩的背毛很软,他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整个身体把雷夫托在上面。
雷夫闭上眼睛。
养得很好……他养得很好吗?
他想了想刚捡到芬恩的时候。那时候芬恩瘦骨嶙峋的,鬃毛秃了好几块,右后腿化脓感染,躺在那片灌木丛里。
他把肉扔过去的时候,芬恩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这不是陷阱。
那时候的芬恩连“谢谢”都不敢说。因为他怕说了“谢谢”,就会被要求回报什么。
一个被驱逐的、濒死的亚成年雄狮,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雷夫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
他只是每天扔一块肉过去。今天一块,明天一块,后天一块。
扔着扔着,芬恩的伤好了,肉长出来了,鬃毛重新变金了。
扔着扔着,芬恩开始主动靠近他了,开始在他出门的时候目送他,开始在他回来的时候迎两步。
扔着扔着,芬恩开始叫他“雷夫哥哥”了。
然后有一天,芬恩凑过来蹭了他一下。
就是那一下,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第123章 希望你变成狮子
雷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下巴搁在芬恩的背上,金色的背毛贴着他的脸,呼吸里全是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芬恩的体温从接触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他的胸口、肚子、前腿、尾巴尖全都烘得暖洋洋的。
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卷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又黑又软的地方。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声音。
很远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隔了好几层墙,隔了好几个世界,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碎片。
“……震哥……”
“……那个人被抓了……”
“……杠铃……很听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信号在空气中忽强忽弱地挣扎,然后被一阵沙沙的杂音吞没。
雷夫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个声音。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那个声音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他伸手去抓,手指穿过烟雾,什么都没碰到。
然后声音消失了。
黑暗重新变得安静。
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喉咙。
———
杠铃今天没有吃东西。
女孩蹲在健身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小碗狗粮,看着面前这条黄白相间的土狗。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目光越过那碗狗粮,落在玻璃门外面的人行道上。
它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那条路走过来,穿着黑色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手里提着一个巨大号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会先隔着玻璃门朝它挤一下眼睛,然后推门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前台,换上训练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下班的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鸡肉干,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说:“今天表现不错,看门看得好。”
然后把鸡肉干递到它嘴边,等它咬住了,再摸摸它的头。
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狗不知道【很久】是什么意思。
它不知道一天是二十四小时,不知道一周有七天,不知道日历上的数字在一天一天地翻过去。
它只知道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很多人,穿黑背心的、穿白T恤的、打伞的、戴帽子的、走得快的、走得慢的。
但它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它等得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等得路灯亮了又灭了,等得门口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又晒干了。
它还在等。
女孩把手里的碗放到地上,推到狗的面前。狗低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抬起来,继续盯着玻璃门外。
“杠铃,”女孩的声音有点哑,“你得吃东西。”
狗没有看她。它的耳朵往左转了一下,又往右转了一下,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它的耳朵垂了下来。
女孩伸出手,摸了摸狗的头。狗的皮毛有些干涩,不像以前被那个人喂的时候那样油光水滑。
它瘦了很多,肋骨在皮毛下面若隐若现,像一道一道浅浅的沟壑。但它还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健身房门口,趴在那里,下巴搁在爪子上,等。
女孩的手停在狗的头顶上。她的手指陷进那层黄白相间的毛里,感觉到狗的头骨比上次摸的时候更突出了。
“他会回来的。”
———
中国,某城市。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得有些刺眼,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从走廊的这头飘到那头,钻进每一间病房的门缝里。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被人接起,又挂断。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十二楼是ICU所在的楼层。这里的走廊比其他楼层更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壁里面管线发出的嗡嗡声。
来这里的家属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从生死线上吓回来,或者吓过去。
1217病房。
女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是碎花图案的,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袋子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袋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盏灯。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午后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倾斜的白线。心电监护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滴——滴——滴——。
床上躺着一个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头发,瘦了,颧骨比女孩记忆中高了很多。脸上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没有血色的白。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从针头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悬挂着的输液袋上。
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这是一双曾经每天握着杠铃、握着哑铃的手。
女孩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经过的护士以为她走错了房间。她的目光从男人的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床边的心电监护上,从心电监护上移回到脸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