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都往脸上放。”


    “我就放你的爪子。别的我还不放呢。”


    芬恩没有接话,把爪子从雷夫鼻子上拿下来,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台上,把肚皮露了出来。


    肚皮是狮子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被养得最舒服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地方。


    芬恩的肚皮毛是奶油色的,比鬃毛浅很多,摸上去应该很软。


    雷夫没摸过,但他见过芬恩自己舔肚皮的样子,那个弧度,那个柔软度,每次看到都让他想去捏一下。


    但他没捏。他是正经的雄狮。


    不正经的那种事,他一般都等芬恩主动。


    芬恩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展开来,整个身体被拉得长长的,从鼻尖到尾巴尖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的嘴巴张开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森森的牙齿。那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芬恩的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头扭过去,看到了那颗圆石头。


    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中央,旁边是一小片被夜风吹过来的落叶。


    芬恩的眼睛亮了。


    他从四仰八叉的姿势直接弹了起来,走到石头旁边,用鼻子拱了拱,确认它还是昨天的样子,然后趴下来,两只前爪抱住石头,开始蹬。


    雷夫躺原地,看着芬恩蹬石头。


    晨光打在芬恩身上,金色的鬃毛随着蹬腿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很低很低的、类似于呼噜呼噜的声音。


    雷夫上辈子就是个健身教练,帮老奶奶提过菜,替前台小姑娘挡过刀,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挡刀那件事还把他直接送来了这里。现在想想,那两刀捅得太值了。别说两刀,二十刀都值。


    芬恩蹬了一会儿石头,停下来,用爪子把石头往雷夫的方向推了推。


    “雷夫哥哥。”他说。


    雷夫从石台上撑起来,坐着,低头看了看滚到脚边的石头。


    “你玩。”他说。


    “我在玩。但你也玩。”


    “我不——”


    “你昨天推了好几次。你说了你不喜欢圆的东西,但你推了好几次。”


    雷夫的胡须抽了一下。


    他被拆穿了。他老婆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不对,他一直都知道他老婆聪明,他只是在某些事情上低估了芬恩的观察力。


    比如他以为自己偷偷玩石头的时候没人看到,但其实芬恩看到了。


    不光看到了,还记得了。


    “那是——”雷夫开口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推了好几次。他确实喜欢那个圆石头。他确实是一只看到圆东西就走不动道的、丢人的、没出息的大猫。


    “行。”雷夫说。


    他伸出前爪,搭在石头上,用力一推。石头从芬恩的左边滚过去,滚到石台边缘,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挡住了,弹了一下,又滚回来。


    芬恩扑过去。


    两头狮子在石台上滚一颗石头,滚得满石台都是灰。


    克尔趴在北边,背对着他们,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转。


    “我到底生活在什么鬼地方……”


    他选择不听不看不想,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把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鸟叫声和虫鸣声上。


    这很难。


    因为雷夫的笑声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一个两百三十公斤的草原战力天花板,趴在地上滚石头,喉咙里发出幼崽一样的呼噜声。


    克尔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这头狮子的儿子。他不是。


    奥伦趴在北边的岩石上。他看雷夫和芬恩滚石头,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了。从头看到尾,表情没变过。


    奥伦不像克尔那样觉得丢狮。


    奥伦觉得这样挺好。


    他的儿子找到了一头愿意陪他滚石头的雄狮。不是所有雄狮都会陪另一头雄狮滚石头的,大部分雄狮都忙着打架、巡逻、标记领地、赶走入侵者,没时间也没心情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但雷夫不一样。雷夫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雷夫会把时间花在芬恩身上,花在很多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陪他玩石头,帮他舔舔不到的背,给他叼花,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这些事情有意义吗?从生存的角度来说,没有。从狩猎的角度来说,没有。从领地防守的角度来说,没有。


    但从活着的角度来说,有。


    奥伦活到了十二岁,见过很多狮子。他见过为了领地斗到死的雄狮,见过为了交配权撕破脸的兄弟,见过幼崽被新王杀死时雌狮们沉默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有意义”的事情了。那些事情都跟生存有关,跟繁衍有关,跟基因的延续有关。


    但他很少见到两头狮子,只是为了待在一起而待在一起。


    奥伦把目光从石台上收回来,望向远处的树冠。雨林的早晨是墨绿色的,浓得化不开,像一碗放多了茶叶的浓汤。远处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在一起,吵得要命。


    但石台上那两头狮子滚石头的声音,是这片嘈杂中唯一让他觉得耳朵舒服的声音。


    雷夫不知道奥伦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芬恩抢石头的时候用鼻子拱了他的脸。


    “你拱我干嘛?”雷夫把石头抢回来,用爪子按住。


    “我没拱你。”芬恩说,“我是在够石头,你自己把脸凑上来的。”


    “我把脸凑上去让你拱的?”


    “那你为什么把脸凑过来?”


    “因为我看你够不着,想帮你把石头推近一点。”


    “你帮我推石头的方式是把脸凑到我鼻子前面?”


    雷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输了。


    他他妈的每次跟芬恩拌嘴都会输。因为他在芬恩开始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脑子就会短路。


    一短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什么辩论技巧,全都不好使了。他就只能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行。”雷夫说,“你赢了……石头给你。”


    他把石头推过去,芬恩一把抱住,整头狮子又翻了过去,四脚朝天,把石头夹在两只前爪之间,像抱一个宝贝。


    雷夫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


    芬恩抱着石头,忽然停止了蹬的动作,抬起头来看雷夫。


    “雷夫哥哥,你昨天是不是吃醋了?”


    雷夫的下巴从前爪上滑了一下,下巴磕在石台地面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什……什么?”


    “吃醋。”芬恩重复了一遍,“因为我在前面走。”


    “我没有吃醋。”雷夫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你走前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省得我在前面开路,又累又麻烦。”


    芬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雷夫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研究远处一棵树上的藤蔓。


    那棵藤蔓长得很好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绿色的蛇。他盯着那根藤蔓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听到芬恩说了一句让他差点从石台上滚下去的话。


    “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第122章 我是公平公正的狮子


    雷夫的头猛地转回来。


    芬恩已经把头低下去了,脸埋在石头后面,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形的金色眼睛。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得意,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雷夫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老婆说我可爱……老婆说我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他是雄狮……算了,不想那些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老婆说他可爱。


    雷夫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前爪上,脸朝着芬恩的方向,但眼睛没有看芬恩。


    他在看石头,在看芬恩爪子旁边的石台地面,在看芬恩尾巴尖上那撮金色的毛。


    反正就是不看芬恩的眼睛。


    因为他怕一看,就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一些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


    比如把芬恩按在地上从头舔到尾。


    比如把脑袋埋进芬恩的鬃毛里不出来了。


    比如说一些非常丢人的、非常不“雷夫式”的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成熟稳重的雄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太刻意了的轻松语气说:“我去巡逻。”


    芬恩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你在这儿待着。”


    “为什么?”


    “因为……”雷夫想了零点几秒,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烂得不能再烂的理由,“……因为我要走很远,路不好走,你去了会累。”


    芬恩看着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不是当我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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