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点了点头。
马库斯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下游的方向又飘过来了奥伦儿子的气味。
马库斯在那个气味里,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
他以为那双眼睛已经熄灭了。死在枯骨荒原的某个角落,被风沙掩埋,被时间遗忘。
但它们没有熄灭。它们在下游,在这头黑鬃狮子的领地里,被养着,被保护着,被当作比领地更重要的东西守护着。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大哥?”科恩叫他。
“嗯。”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
马库斯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半年前,在金合欢狮群,他杀死那些幼崽的时候,有一头雌狮。那头雌狮是奥伦的配偶,那头雌狮当时挡住了金色幼崽。
她低下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马库斯听不听得懂雌狮的语言?当然听得懂。
她说的是——“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马库斯当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现在,半年后,他想回答她。但已经太晚了。
“你说得对。”他在心里说,“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风停了。下游的气味消散在暮色中。
马库斯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岩石台地上的两个影子还靠在一起,一大一小,一黑一金。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朝着南边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长的吼叫。
下游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声更低沉、更浑厚的吼叫从南边传来,在暮色中回荡。
那是黑鬃狮子的回应。
马库斯转身,走回台地中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大哥。”科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跟他对吼了什么?”
“没什么。”马库斯说,“打了个招呼。”
“……你跟下游那个黑鬃的打招呼?”
“嗯。”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打招呼。”
科恩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去找德雷克摔跤。
马库斯趴着,闭上眼睛。
南方的气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马库斯闻了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游那头黑鬃的,到底有几头狮子?一头。他自己。加上那头两岁半的金毛,是两头。但他一个人干了差不多三头狮子的活,所以算三头。但他自己吃饭也要算一份,所以养的是一个。但他的领地是一个人守的,所以又是他自己。
不对。
马库斯想了想。
他是两头。一头黑鬃的,一头金毛的。但黑鬃的那头干了三头狮子的活,金毛的那头什么都没干,所以总量是三头。但金毛的被养得很好,鬃毛很亮,肉很结实,说明黑鬃的很会养,所以黑鬃的一个人顶三个用。所以实际上,他是——
马库斯放弃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声很远的、很轻的吼叫。不是从下游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枯骨荒原的方向,从那个所有被遗忘的、被驱逐的、被抛弃的狮子们最后去的地方。
那个吼叫很老,很哑,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马库斯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风把它吹散了,像吹散一片干枯的树叶。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他没有去想那个声音。他不需要想。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在枯骨荒原上苟延残喘的老狮子,被咬断了后腿,被夺走了领地,被杀死了一窝幼崽,在盐碱地和腐肉之间等死。
奥伦。
马库斯没有愧疚。这是草原的规矩。你赢了,你活着。你输了,你死。
但他在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头金色的幼崽,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吓坏了的星星,站在枯骨荒原的边缘,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那个画面让他胸口那个不知道的地方又扎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第62章 你的鬃毛好香
与此同时,下游领地。
雷夫站在岩石台地上,看着北边的方向。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也看着北边。
“雷夫哥哥。”芬恩说。
“嗯。”
“刚才北边那声吼叫,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打了个招呼。”
“你跟北境那三头狮子打招呼?”
“嗯。”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光。
雷夫看着北边的方向,看着荣耀石台地在暮色中的黑色剪影。那三头雄狮——马库斯、德雷克、科恩——半年前覆灭了金合欢狮群,杀死了奥伦的幼崽,赶走了芬恩。他们现在是北境最强大的雄狮联盟,拥有八头雌狮和若干幼崽,占据着金合欢走廊上游那片最富庶的领地。
他们是芬恩的仇人。
雷夫知道这件事。克尔在枯骨荒原遇到奥伦的时候,奥伦亲口说的——北边属于三头年轻雄狮,很壮,鬃毛很短,但体型很大。领头的叫马库斯,肩膀上有道疤。另外两个叫德雷克和科恩,是三兄弟。
雷夫没有告诉芬恩。他不想让芬恩知道。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仇人就在北边,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父亲还在枯骨荒原上等死,不想让芬恩知道他的三个姐姐下落不明。
他只想让芬恩在这里,在他的领地里,在他的保护下,安安静静地长大。长大到足够强壮,足够强大,足够面对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雷夫哥哥,你在想什么?”芬恩叫他。
“在想你。”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舔了我多少次。”
“……你今天舔了我很多次。我还没舔你。”
“那你现在舔。”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踮起脚尖,开始舔雷夫的额头。
雷夫闭上眼睛。
芬恩的舌头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舔到鼻尖,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过来舔了一下他的左耳——那道被鬣狗咬出的裂口。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他耳朵里说话。
“嗯。”
“你刚才跟北境那三头狮子打招呼的时候,你的吼叫声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芬恩想了想,“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你是谁。”
雷夫睁开眼睛,看着芬恩。芬恩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瞳孔边缘那圈环纹在最后一缕夕阳中像一圈正在慢慢熄灭的火。
“是吗?”雷夫说。
“嗯。我听到了。”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鼻尖。
“你没听错。”他说。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
“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也是最——”
“也是最什么?”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圆圈。
他没有再问。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也发出呼噜声。
草原上的风停了。月亮升起来了。
雷夫在呼噜声中想了一件事。
北境那三头狮子可能觉得他很奇怪。可能觉得他是个疯子。可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马库斯可能还在算他到底有几头狮子、一个人怎么养两个、一个人怎么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
但他们不知道——他不奇怪。他只是不一样。他是一头穿越成狮子的、、花了三个月把自己扳弯的、养了一头金色小狮子的、每天被香醒的、全草原最幸福的狮子。
奇怪就奇怪。不一样就不一样。
他不在乎。
他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二十。”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什么二十?”
“你今天舔了我二十次。刚才那次是第二十次。”
“……你还在数?”
“嗯。我一直在数。”
“数到多少了?”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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