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睁开眼睛。“什么意思?还有一头什么?”


    “还有一头雄狮!金色的!很小的那种——不,不是很小,是年轻。大概两岁半的样子。鬃毛是金色的!他们在一起!”


    马库斯坐了起来。“你看到了?”


    “对!我亲眼看到的!黑鬃的在前面走,金毛的跟在后面,他们的尾巴缠在一起!”


    “尾巴缠在一起?”马库斯重复了一遍。


    “对!缠在一起!像——”德雷克想了想,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马库斯沉默了。科恩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头狮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他们都不愿意说出口的猜测。


    “大哥。”科恩的声音很轻,“那头金色的……”


    “不确定的事,不要想。”马库斯说。但他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他站起来,走到台地边缘,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但在那个气味里,他闻到了另一种东西。很淡,很轻,像一层被压在厚厚积雪下面的草芽。


    金色的。温暖的。带着金合欢花粉和蜂蜜气味的。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要去看看。”他说。


    德雷克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那头金色的。”


    “大哥,你刚才还说——”


    “我说的是去看看。不是去打架。”


    “那你去的时候小心点。那头黑鬃的——”


    “我知道他很大还能打,所以我只是去看看。”


    第61章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马库斯走下荣耀石台地,沿着南边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气味。因为这不是入侵,是外交。他只是需要让下游那个邻居知道他来了,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想看看。


    马库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领地南界的边缘,但没有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他站在一棵金合欢树下,透过树林的缝隙,看南边的方向。


    他看到了。


    狮子石上,两头狮子并排站着。


    一头是黑色的。巨大的,鬃毛浓密的。左耳有一道裂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另一头是金色的。小一圈。他站在黑鬃狮子旁边,像一艘小船靠着一艘战舰。


    他们的尾巴缠在一起。


    马库斯看着那两条交缠的尾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金色狮子的脸。


    虽然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但马库斯的视力很好。他能看到那头金色狮子的轮廓,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白色旧疤,从鼻根一直延伸到鼻尖。那道疤在金色的毛发上格外显眼,像一条银色的线。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那道疤。他见过那道疤。不是在金色狮子脸上,是在他自己爪子上。


    半年前,金合欢狮群。那个老狮王奥伦的幼崽。最小的那头。金色的。眼睛很大的那头。


    马库斯在杀死奥伦的其他幼崽时,那头金色的小家伙试图逃跑。它跑得不快,后腿还有点软,显然还没有完全学会奔跑。马库斯追上了它,伸出爪子——


    他的爪子划过了小家伙的脸。从左到右,从鼻根到鼻尖。


    他记得那个触感。爪尖划过柔软的、还没长硬的幼狮皮肤,像划开一块温热的黄油。


    然后那头雌狮出现了。她挡在小家伙面前,低下头,露出脖子。马库斯看着那双哀求的眼睛,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以为它死了。枯骨荒原会杀死一切被驱逐的幼崽。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但它没有死。


    它在下游。在这头黑鬃狮子的领地里被养着、被保护着、被——


    马库斯看着那两条交缠的尾巴,看着那道他亲手留下的疤,看着那双他曾经在恐惧中见过的、现在安静地闭着、靠在黑鬃狮子肩膀上的金色眼睛。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雄狮不会愧疚。草原上没有愧疚这个规矩。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挑战老狮王,杀死旧王的血脉,建立自己的王朝。这是每一头雄狮都会做的事。奥伦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看着那头金色的、健康的、鬃毛发亮的、被养得很好的狮子。马库斯觉得胸口那个翻涌的东西变成了一根针,扎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他回到荣耀石台地的时候,德雷克和科恩正在等他。


    “怎么样?”德雷克问。


    马库斯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沉默了很久。


    “是他。”他说。


    德雷克和科恩对视了一眼。“谁?”科恩问,但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他知道答案。


    “奥伦的儿子。”马库斯说,“最小的那头。金色的。鼻子上有我留下的疤。”


    沉默。


    德雷克的嘴张着,斑马肉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地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科恩的尾巴绷直了,一动不动。


    “大哥——”科恩的声音沙哑,“你确定?”


    “我确定。那道疤是我留下的。我的指甲划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不对称的痕迹。那道疤从鼻根到鼻尖,左侧偏深,右侧偏浅。是我。”


    “所以下游那个黑鬃的,养的是……”科恩没有说完。


    “嗯。”


    三头狮子沉默了很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奥伦儿子的气味。


    马库斯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少吃了两口肉、让德雷克撞上金合欢树、让科恩失眠了三天的核心问题——


    下游那头黑鬃的,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是谁?他知不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从哪里来?他知不知道——


    马库斯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否则他不会把那个小家伙藏得那么好。否则他不会一头狮子占了整条河的中段,一头狮子守四十平方公里的领地,一头狮子做三倍的气味标记,一头狮子打两头狮子的猎物。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头金色的狮子是谁的儿子。他知道是谁让那头金色的狮子变成了<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他知道北境这三头雄狮做过什么。


    他全都知道。


    但他没有来报仇。他没有挑战北境,没有入侵荣耀石台地,没有试图夺回金合欢狮群的旧领地。他只是在南边,在自己的领地里养着那头金色的狮子。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像一个——


    马库斯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大哥。”科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下游那个黑鬃的,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来找我们?”


    马库斯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南边的方向,风把下游的气味吹过来。


    “不会。”马库斯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想来,他早就来了。他一头狮子就能打,不需要等到现在。”


    科恩沉默了一下。“大哥,他一头狮子……真的能打我们三个?”


    马库斯想起了那道爪痕。在边界那棵金合欢树上,比他大一整圈的爪印,比他深两倍的深度。


    他想起了科恩的描述。肩高比科恩高一个头,掌垫厚度是科恩的两倍,爪子比马库斯大一圈。


    他想起了德雷克看到的画面。那头黑鬃狮子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鬃毛在风中飘成一面黑色的旗,像一座移动的山。


    “能。”马库斯说。一个字。


    科恩没有再问。


    德雷克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斑马肉,默默地吃了起来。他的咀嚼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马库斯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南边的方向。


    天色暗了下来。下游的领地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但他能看到那个岩石台地上有两个影子。一大一小。一黑一金。他们靠在一起,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


    马库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德雷克和科恩说了一句话。


    “以后不要招惹下游那个黑鬃的。”


    德雷克和科恩对视了一眼。“为什么?”德雷克问。


    “因为他不是疯子。”马库斯说,“他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马库斯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德雷克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科恩开始打哈欠。


    “他是——”马库斯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他是个守护者。他有要保护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对他来说比领地更重要。”


    德雷克和科恩又对视了一眼。他们不太明白马库斯在说什么。但他们知道马库斯说的是对的。


    “那奥伦的儿子……”科恩犹豫了一下,“我们要不要——”


    “不要。”马库斯打断他,“当他不存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