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头,是两头。
两头高角羚并排躺在地面上,一头大的,一头小的。大的那头已经被撕开了腹部,内脏被掏出来放在一边。芬恩在处理猎物的时候会把内脏单独拿出来了,因为内脏腐败得最快,不能和肉放在一起。小的那头还没有动过,完整地躺在大的旁边。
雷夫站在芬恩身后,沉默了。
“你打了两头高角羚?”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
芬恩转过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嘴角有血,高角羚的血,顺着金色的鬃毛往下淌,滴在胸前的浅色毛皮上。他的鬃毛上沾了几片草叶和一点泥土,前腿上有几道被灌木丛划的浅浅的划痕。
“大的那头是我打的。”芬恩说,“小的那头是捡的。它在河边摔断了腿,我路过的时候它还在挣扎。我就……”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听懂了。芬恩在河边喝水的时候,看到了一头摔断腿的高角羚。它不能跑了,不能逃了,只能在河边躺着,等死,或者等别的什么动物来把它吃掉。
芬恩结束了它的痛苦。然后把它的尸体带了回来。
“雷夫哥哥。”芬恩说,“你饿了吧?”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像是水雾一样的东西。
“你打那头大的,花了多久?”雷夫问。
芬恩想了想。
“大概……追了十分钟。咬喉咙的时候没咬准,第一口只咬到了肩膀。它跑了两步,我又扑了一次,才咬到喉咙。”
雷夫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第一口没咬准,它跑了,你追上去的时候它有没有反击?”
“有。它用角顶了我一下。”芬恩侧过身,露出左侧肋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没有破皮,但能看到被角顶过的痕迹。
雷夫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眼。然后他走过去,低下头,开始舔那道红印。
芬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雷夫哥哥,不用——”
“闭嘴。”雷夫的声音闷在他的肋骨上,含含糊糊的,“让我舔。”
芬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安静地让雷夫舔他肋骨上的红印。
雷夫的舌头很粗糙,力道很重,舔在皮肤上像一张砂纸在打磨。但芬恩没有躲,因为他知道雷夫在干什么。
雷夫不是在帮他消毒。毕竟那道红印连皮都没破,根本不需要消毒。雷夫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那道红印只是红印,确认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芬恩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饿了吧?先吃东西。”
“不饿。”
“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我不饿。”
“你的胃在叫。我听到了。从我站在这里就听到了。”
雷夫:……
他的胃确实在叫,还叫得很响。
“……好吧。我有点饿。”
芬恩:- ()εз
他低下头,从大的那头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一块最嫩的肉,叼过来,放在雷夫面前。
“吃。”他说。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块肉。新鲜的,带着体温,肌肉纤维闪着红色的光泽。他没有犹豫,低下头开始吃。
肉很嫩。高角羚的后腿肉是全身最嫩的部分,脂肪分布均匀,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新鲜的血腥味和一丝淡淡的甜。
他吃了几口之后,发现芬恩没有吃。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你怎么不吃?”雷夫含糊地问,嘴里还含着肉。
“我看着你吃。”芬恩说,“你先吃。我不饿。”
“你打了十分钟的猎,你不饿?”
“我不饿。”
“你骗狮。”
“我没有骗狮。”
“你的胃在叫。我也听到了。”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胃确实在叫。叫得很轻,很细,像一只小猫在叫。如果不是雷夫的听力比普通狮子好一倍,根本听不到。
“你先吃。”芬恩说,“你吃饱了我再吃。”
雷夫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从高角羚的后腿上又撕下一块肉,叼起来,走到芬恩面前,把肉放在他的脚下。
“一起吃。”他说。
芬恩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雷夫哥哥——”
“一起吃。”雷夫重复了一遍,“你不吃,我也不吃。”
芬恩:……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那块肉。
雷夫走回去,从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另一块肉,趴下来,开始吃。
远处的金合欢树上,维拉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狮子不是特别擅长爬树,那是花豹的特长,所以维拉趴在一棵倒下的金合欢树的树干上,树干斜靠着另一棵树,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平台。
她看了那两头分享早饭的狮子一会儿,然后转身跳下树干,消失在灌木丛里。
雷夫注意到了她的离开。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雷夫哥哥。”芬恩叫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雷夫低下头,继续吃肉,“吃你的。”
芬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肉。
但雷夫知道维拉在看芬恩。
雷夫把这个疑问记在了脑子里那个最深的抽屉里。
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个抽屉。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吃肉。养好身体。退烧。然后继续当他的草原逼王,继续护着他老婆。
他低下头,从高角羚的后腿上撕下一大块肉,放在芬恩面前。
“多吃点。”他说,“你在长身体。”
芬恩抬头看着他。
“雷夫哥哥。你的鼻子湿了。”
“嗯。退烧了。”
“你好了?”
“大概吧。不晕了不酸了不疼了。”
芬恩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件雷夫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整个脑袋撞进了雷夫的胸口。
雷夫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
“你干什么?”他问,声音沙哑。
芬恩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雷夫的鬃毛里,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整个狮子紧紧地贴着雷夫的身体。
雷夫能感觉到芬恩在发抖。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控制。
控制担忧,控制焦虑,控制恐惧。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里,只露出那句“吃”,那十分钟的咀嚼,那头独自打回来的高角羚。
现在雷夫好了,所以芬恩不用再控制了。
雷夫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哪儿都不去。”
芬恩的爪子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点。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哥哥。你下次再发烧,我就把你绑在岩石上,不让你动。”
“……用什么绑?”
“用尾巴。”
“你的尾巴不够长。”
“那用你的。你的尾巴够长。我把你的尾巴绕在岩石上,打一个结,你就跑不掉了。”
雷夫:……
他笑了,带着退烧后的轻松和滚烫的温柔。
“你会打结吗?”他问。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打结很难。你可能要学很久。”
“没关系。”芬恩把脸从他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他,“我可以学很久。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雷夫低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鼻尖。
“好。”他说,“我教你。”
芬恩把脸重新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雷夫平时闻他那样。
“雷夫哥哥。你好臭。”
“……什么?”
“你好臭。你两天没洗澡了。你身上全是汗和苦金花的味道。”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很臭。”
“我不臭。我昨天在河里洗过了。”
“你洗过了还臭。”
“那是你的臭味。你蹭到我身上的。”
“我没有蹭你。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那也是你先蹭我的。”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雷夫:……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
“行。我有。我蹭的。我臭。我全草原最臭。”
芬恩在他怀里笑了。
“没关系。”芬恩说,声音闷在他的鬃毛里,“臭的我也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