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低头喝水。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够了之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
芬恩还在练。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但他的动作没有变形。重心还是正的,起跳还是稳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刚才更深了。
他在进步。
在雷夫喝水的这几分钟里,他就在进步。
雷夫走回去。芬恩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胸口剧烈起伏着,鬃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我练了——我练了好多次。”他的声音带着喘,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帮我数了吗?”
“没有。”
“我练了二十三次。”
雷夫的耳朵竖了一下。
“你数的?”
“嗯。每跳一次数一下。”
雷夫看着他。看着这头累得气喘吁吁、鬃毛被汗水打湿、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的金色狮子。
“为什么跳二十三次?”
“因为你教我的时候重复了二十三次。”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你数了?”
“嗯。”
“什么时候数的?”
“你在教我的时候。你每一次冲过来,我都在数。”
雷夫没有说话。他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着他。芬恩仰着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他的倒影。
“二十三次。”芬恩说,“你重复了二十三次。每一次的速度和力度都一样。你没有因为我一直犯错就不耐烦。你每次都说‘再来’。你每次都说‘很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一句话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耐心的狮子。”
雷夫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芬恩的鼻尖。“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这么耐心的狮子。”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又说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别记。”
“我已经记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了。”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把整片草原都染成了橘红色。金合欢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在他们身上。
“雷夫哥哥。”
“嗯。”
“明天还教我打架吗?”
“教。”
“教到什么时候?”
“教到你不需要我教的时候。”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永远都不需要你教了,你是不是就不教了?”
雷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干净的,透亮的。
“教。”他说,“你不需要了我也教。教到你烦为止。”
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不会烦的。”
“你现在不烦。以后会。”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教的。你教的我都喜欢学。”
雷夫的尾巴卷成了一个圈。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用力蹭了一下。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
“真的也不行。再说我就去巡逻了。”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
“你每次说‘去巡逻’的时候,其实都不想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尾巴都是卷着的。你想去巡逻的时候尾巴是竖着的。”
雷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卷着的。卷成了一个很紧的圈。
他把尾巴强行压下来。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气流。”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得发抖。
雷夫站在那里,怀里是他的金色狮子,头顶是金合欢花,眼前是被夕阳染红的草原。他的尾巴在身后又卷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压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金合欢花的香气和河水的清凉水汽。芬恩的笑声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被蜂蜜泡过的棉花。
雷夫闭上眼睛
他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笑声停了,换成了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雷夫哥哥。”
“嗯。”
“明天教我什么?”
“明天教你如果躲不过去了怎么办。”
“躲不过去了怎么办?”
“打。用爪子,用牙齿,用你能用的一切。不要怕疼,不要怕受伤。打到他倒下为止。”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打不过呢?”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这头三个月前还瘦骨嶙峋地趴在灌木丛里等死的金色狮子,现在站在夕阳下,鬃毛被汗水打湿,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打不过就跑。”他说,“跑回来找我。我帮你打。”
芬恩看着他。看着他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的黑色鬃毛,看着他右前腿膝盖上那颗心形的伤疤。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好。”他说。
雷夫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金合欢花的香气在晚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芬恩趴在他的怀里,呼噜声又轻又慢。他的尾巴搭在雷夫的尾巴上,没有卷,只是轻轻地搭着。
雷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睡着了。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鬃毛散在他的黑色前臂上,像一摊被融化的阳光。
他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芬恩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雷夫哥哥”。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嗯。”他小声说,“哥哥在呢。”
第46章 被老婆当抱枕了
雷夫是在一股该死的香味里醒过来的。
不是烤面包的香味。他现在是一头狮子,草原上也没有面包店。虽然那也很诱人,但此刻钻进他鼻腔的是另一种味道。
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再裹上一层被太阳晒透的蜂蜜一样的暖意。
干燥的,清甜的,让他后颈毛全部炸起来的。
他睁开一只眼睛。
入目是一片金色的、蓬松的、柔软的鬃毛,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两厘米。那团金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蹭得他鼻子发痒。再往下看,一条修长的、覆盖着短毛的前腿搭在他的脖子上,爪子收得好好的,只露出粉色的肉垫。
雷夫:“…………”
行吧。被老婆当抱枕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把自己的鼻子从那团致命的鬃毛里挪开。
失败了。
因为芬恩的整个脑袋都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尾巴卷着他的尾巴,睡得像个被烤熟的面包。
雷夫保持着这个姿势,狮面朝狮天,盯着头顶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内心活动。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雷夫,草原上最帅的黑鬃雄狮,躺在我自己的领地里,被我自己的老婆压得半边身体都麻了。
很好。日常确认完毕。
他试图动一动被压住的那条前腿,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于幼狮撒娇的“嗯——”,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
雷夫整头狮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砰”的一声炸开了,像是被塞了一整个蜂巢,甜得发腻,又痒得要命。
妈的。
他以前看短视频里那些猫奴说“我家猫踩奶的时候我心都化了”,他觉得那是矫情。
现在他懂了。
不是矫情,是生理反应。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人在心脏上浇了一勺热蜂蜜,又烫又甜,整头狮都要被融化了。
但他是雷夫。草原逼王。不能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假装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压到我的毛了。”
芬恩没动。
“……我说你压到我的毛了。”
芬恩的耳朵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
他的前爪在雷夫的脖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雷夫哥哥的毛太多了,压到很正常。”
雷夫:“…………”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
“起来。”他用鼻头顶了顶芬恩的脑门,“天亮了。该巡逻了。”
“再睡五分钟。”芬恩把脸往他的鬃毛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你昨晚打呼噜吵了我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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