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雷夫,嘴角翘着,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我是不是进步了”的询问。


    “你起跳的时候尾巴往左边甩了。”雷夫说。


    芬恩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


    “有吗?”


    “有。你起跳的时候尾巴会往相反的方向甩,帮你保持平衡。这个习惯很好,不要改。”


    芬恩的尾巴翘了一下。


    “那就是说我没有做错?”


    “没有。做得很好。”


    芬恩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他朝雷夫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我可以蹭吗?”


    “可以。”


    “真的可以?”


    “真的。你今天练得很好。奖励。”


    芬恩扑上来,把整颗脑袋都塞进了雷夫的鬃毛里。不是蹭,是塞。像把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塞进一个安全的盒子里,严严实实的,不留缝隙。


    他的鼻子贴着雷夫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雷夫站在那里,任他塞。他的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后每天都可以教我打架吗?”


    “可以。”


    “你以后每次我练完了都可以让我蹭吗?”


    “看心情。”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好。”


    “为什么好?”


    “因为你学会了。”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带着满足,像一只吃饱了的小动物把脸埋在窝里发出的声音。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


    第45章 你也会记得我的


    下午的时候,雷夫在树下睡觉。芬恩趴在他旁边,没有睡。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雷夫教他打架的时候的样子。雷夫教他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雷夫对他说话总是粗声粗气的。但教他的时候,雷夫的声音会变得很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把一块肉撕成很小很小的条,一口一口地喂给他。


    雷夫教他的时候,耐心好得不像是雷夫。他会重复同一个动作十遍、二十遍、三十遍,每一次都保持同样的速度和力度,不会因为芬恩一直犯错就不耐烦。他会在芬恩做对了的时候说“很好”。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芬恩一直在听,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每次都会说。


    芬恩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雷夫的睡脸。


    雷夫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雷夫。


    醒着的雷夫是黑的、大的、凶的、鬃毛炸开的时候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睡着的雷夫也是黑的、大的,但凶的那层壳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只剩下一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很慢很均匀、嘴角微微张开的大块头。他的鬃毛散在地上,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芬恩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嘴角在醒着的时候总是抿着的,或者是在骂人,或者是在嫌弃,或者是在说“少来这套”。但现在它放松了,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尖端。


    那个弧度不像是凶。


    芬恩把脑袋轻轻地挪过去,搁在雷夫的前臂上。雷夫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慢,那么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没有变。芬恩闭上眼睛。


    他想起雷夫教他打架的时候说的话——“你第一次偏了之后,你知道了你会往哪边偏。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以前觉得自己有很多弱点。他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爪子不够有力,吼声不够吓人。


    他以为弱点是要藏起来的东西,不能被别人看到,尤其是不能被雷夫看到。


    他不想让雷夫觉得他没用。


    但雷夫看到了他所有的弱点——他起跳的时候重心会偏,他躲闪的时候尾巴会甩错方向,他被正面攻击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左边躲。然后雷夫没有说“你怎么这么弱”,也没有说“你要改”。


    雷夫说:“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把脸往雷夫的前臂里埋了埋。雷夫的皮毛很暖,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有一种干燥的、像被烤过的树皮一样的温度。他把鼻子贴在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夫哥哥。”


    “嗯。”


    芬恩抬起头来。雷夫没有睁眼,但他的尾巴从身后卷过来,搭在了芬恩的尾巴上。


    “你没睡着?”


    “睡了。你一动就醒了。”


    “我吵醒你了?”


    “没有。本来就该醒了。”


    雷夫睁开眼睛。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变成了浅金色。他看着芬恩,目光从芬恩的眼睛移到他的鬃毛上,又从鬃毛移到肩膀上。


    “你肩膀疼不疼?”雷夫问。


    芬恩愣了一下。


    “不疼啊。你又没打我。”


    “你躲的时候落地太重了。你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明天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一点,用腿缓冲,不要用肩膀。”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他不觉得疼,但雷夫说他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那大概就是承受了太多冲击。雷夫看他的时候,比他自己看自己还要清楚。


    “雷夫哥哥。”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肩膀承受了太多冲击?你又不是我的肩膀。”


    雷夫看着他。


    “你落地的时候肩膀会抖一下。很轻,但会抖。”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现在它没有在抖。但它落地的时候抖了,雷夫看到了。


    “你什么都看得到。”芬恩说。


    “嗯。”


    “你看到的东西,你自己都会记得吗?”


    “不记得。你相关的会记得。”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前臂里,声音闷闷的。


    “你又——”


    “又什么?”


    “又说这种话。”


    “什么话?”


    “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你落地的时候肩膀在抖。这个事实有什么肉麻的?”


    芬恩从他的前臂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雷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肩膀。你说你相关的会记得——这句话肉麻。”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你在说肉麻的话但你不承认”的表情。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我以后不说了。”


    “不行。”


    “你不是说肉麻吗?”


    “肉麻也要说。”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芬恩趴在他的前臂上,听着他的心跳。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前……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雷夫沉默了一下。


    “哪样?”


    “这样对一头狮子。记得他所有的细节。他落地的时候肩膀会抖。他起跳的时候尾巴会往左边甩。他吃东西的时候会把最好的部分留到最后。他睡觉的时候会往你怀里蹭。”


    雷夫沉默了很久。久到芬恩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没有。从来没有。”


    芬恩把脸往他的前臂里埋了埋。


    “那我是第一个。”


    “嗯。”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很累?记得所有的细节,注意所有的东西,一直看着另一头狮子。”


    雷夫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的金合欢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微风中晃动,像水面上碎了的月光。


    “不会。”他说。“因为你也会记得我的。”


    芬恩没有说话。但雷夫能感觉到他的前臂上湿了一小片。不是露水。下午没有露水。


    他没有低头去看。他只是把下巴在芬恩的头顶上蹭了蹭。


    “哭什么?”


    “没哭。”


    “那你前臂上是什么?”


    “口水。”


    “你流口水?”


    “嗯。你太好吃了。”


    雷夫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是狮子。不是吃的。”


    “你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


    傍晚的时候,雷夫去河边喝水。芬恩没有跟着去。他说他要练习起跳。雷夫走到河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芬恩站在开阔地上,压低重心,后腿绷紧,然后弹出去。落在右侧。转身,走回原位,再弹。落在右侧。转身,走回原位,再弹。


    他的尾巴在起跳的时候会往左边甩,帮他保持平衡。他的后腿发力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停顿。那是他在蓄力,蓄得比需要的更多,所以起跳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延迟。


    他的落地不够稳,肩膀会抖,但他在改。每一次落地的时候,他都会试着把膝盖弯得更深一点,用腿来缓冲。


    雷夫站在河边看着他。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起跳,一遍一遍地落地,一遍一遍地走回原位。金色的鬃毛在夕阳下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每一次起跳的时候都会向后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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