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这个速度慢得像散步。但对芬恩来说,他的瞳孔在雷夫启动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雷夫的身体在晨光中展开,鬃毛向后飞扬,前爪在空中张开,朝他笼罩过来。那个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正在快速变大的影子。他的后腿本能地发力,往侧面弹了出去。


    但方向错了。


    他往左边弹了。而雷夫的爪子刚好落在了左边。


    不是雷夫预判了他的方向。是芬恩在启动的那一瞬间,身体往左边倾斜了一点点。


    他的重心在起跳之前就已经偏了,这个偏差在静止的时候微不足道,但在高速运动中会被放大。


    雷夫的爪子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是拍的,是放的。像把一片树叶放在水面上,轻轻的,没有力道。


    芬恩僵住了。雷夫收回爪子,退后一步。


    “你起跳之前重心偏了。”


    芬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有雷夫爪子的余温。他的耳朵压了下来。


    “我——我往左边偏了。”


    “为什么往左边偏?”


    “因为你从正面冲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想往左边躲。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左边。”


    雷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不不知道为什么错”的表情。他想起了前世在健身房带新会员做深蹲的时候。


    那些会员总是会把重心偏向左脚或者右脚,你告诉他们“重心放中间”,他们点头,然后继续偏。


    不是因为他们不听话,是因为他们的身体还没有建立起正确的神经连接。大脑下达了“往侧面躲”的指令,身体在执行的时候,会本能地选择它觉得“安全”的方向。


    而这个“觉得”,是从无数次跌倒、无数次被吓到、无数次本能的逃避中积累出来的。


    芬恩没有这些积累。他从来没有被正面攻击过。他的身体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再来。”雷夫退后几步。“这次我会慢一点。你不要想‘往哪边躲’。你等我的爪子到你面前的时候,再决定方向。”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压低重心。金色的眼睛盯着雷夫的肩膀,瞳孔微微收缩。


    雷夫冲过去了。这次更慢。大概只有两成速度。他的身体缓慢地朝芬恩移动,像一朵黑色的云在天上飘。


    芬恩没有动。他的后腿绷得很紧,前爪点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在等一个信号,等了太久,开始发酸。


    雷夫的爪子到了。前爪从下往上翻,掌心的肉垫朝芬恩的肩膀轻轻推过来。这个动作在真正的战斗中是不可能出现的,真正的战斗里雄狮的爪子是带着全部体重和加速度砸下来的。但雷夫把它做成了一个慢动作,慢到芬恩可以看清每一根爪子的弧度。


    芬恩动了。往右边。这一次他的重心是正的,起跳的瞬间身体没有倾斜。他的后腿爆发出力量,身体朝右侧弹了出去。他的爪子落地的位置和起跳点之间隔了至少两个身位。这个距离对于一头两岁的雄狮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雷夫的爪子落在了空处。他收回爪子,站在原地看着芬恩。


    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瞳孔放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雷夫原来的位置,又看了看雷夫现在的位置。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躲过去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轻。


    “嗯。”


    “我真的躲过去了?”


    “嗯。”


    芬恩的尾巴翘了起来,翘得比天还高。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整头狮子都在发光。他朝雷夫跑了两步,想要扑上来蹭他。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了这是“打架课”,不是“蹭蹭课”。


    他的尾巴从最高点慢慢降下来,降到一半的高度,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雷夫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想蹭就蹭。下课了。”


    芬恩的尾巴瞬间弹回了最高点。


    他扑上来,把脑袋撞进了雷夫的胸口,鼻子埋在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雷夫哥哥!我躲过去了!”


    “嗯。”


    “你的爪子没有碰到我!”


    “嗯。”


    “我第一次就躲过去了!”


    “嗯。”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蹭了好几下,蹭得雷夫的鬃毛乱七八糟的,像被人揉过的黑色毛毯。


    雷夫站在那里,任他蹭。


    等芬恩蹭够了,退后一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才开口。


    “你第一次偏了。第二次才躲过去。”芬恩的尾巴顿了一下。“但你第一次比第二次重要。”


    芬恩歪了歪头。


    “为什么?”


    “因为你第一次偏了之后,你知道了你会往哪边偏。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你就知道怎么补。”


    芬恩看着他。


    “雷夫哥哥。”


    “嗯。”


    “你以前教别人也这么耐心吗?”


    雷夫想了想。前世在健身房教会员的时候,他的耐心大概能维持三组动作。


    三组之后,如果会员还在犯同样的错误,他的语气就会从“重心放低”变成“你的重心呢”,再变成“你是不是没带耳朵”。


    但芬恩犯错的次数远超过三组。


    他犯了一整个早上的错——重心偏了,方向错了,起跳慢了,落地不稳,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雷夫没有一次提高音量。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是付钱来的。他们学不会是他们的事。你——”


    他停了一下。


    芬恩等着。等了大概五秒,雷夫没有说完。芬恩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是什么?”


    雷夫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你是我的配偶。你学不会是我的事。”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声音闷闷的。


    “你说话又肉麻了。”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别问。”


    芬恩没有回嘴。他把脸埋在雷夫的鬃毛里,呼噜声响了起来。


    雷夫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金色脑袋,那对红红的耳朵尖,那条在身后翘得高高的尾巴。


    他伸出爪子,在芬恩的背上拍了一下。


    “休息够了。继续。”


    芬恩从他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他。


    “我才休息了不到一分钟。”


    “够了。再来。”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原来的位置,压低重心,后腿绷紧。阳光已经从地平线上升得更高了,把整片开阔地都照得透亮。芬恩的鬃毛在阳光下,金色的,亮得晃眼。


    雷夫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看着这头三个月前还瘦骨嶙峋地趴在灌木丛里等死的金色狮子,现在站在阳光下,后腿绷紧,重心压低,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肩膀,准备迎接他的攻击。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来了。”


    他冲过去了。这次用了三成速度。芬恩躲了。往右边。重心正的,起跳稳的,落地准的。


    雷夫的爪子从他的肩膀上方掠过,爪尖的风把他鬃毛吹起来了几根。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胸口起伏着,瞳孔放大着,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他没有扑上来蹭。


    他站在那里,看着雷夫,嘴角翘着,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雷夫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信任,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被打磨过的金属一样的东西。


    自信。


    芬恩学会躲了。不是“学会”的学会。他的身体还需要千百次的重复才能建立起真正的本能反应。


    但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可以躲过去。这个“知道”不是从理智来的,是从身体来的。从他的后腿发力弹出去的那一瞬间来的,从他的爪子稳稳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来的,从雷夫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风把他鬃毛吹起来的那一瞬间来的。


    他的身体记住了。你可以躲过去。


    芬恩站在阳光里,鬃毛被风吹得飘动,金色的眼睛亮得晃眼。


    他看起来不像一头正在学打架的亚成年雄狮。他看起来像一头已经会了的。


    雷夫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再来。”


    “好。”


    芬恩走回原来的位置,压低重心。动作比前几次流畅多了。后腿弯曲的角度刚好,前爪点地的力度刚好,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条后腿之间。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像一根保持平衡的舵。


    雷夫冲过去了。芬恩躲了。这次更快。雷夫收回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芬恩站在右侧的草地上,呼吸有点急,但姿态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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